“……托福托福,他最近在乡下休养,医生说空气好对恢复有帮助……”
“……那可太好了,改日一定登门拜访……”
桑多涅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自动把它们翻译成了另一个版本——“你爹还好吗”“还行”“那我去看看”。
但裹上那些花边和修饰之后,这几句简单的话就变得又长又软,像是在舌头上滚了好几圈才舍得吐出来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康士坦丝终于结束了那段对话,转过身来看着她。
“我得去和几位夫人打个招呼,”
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你先自己逛逛,别走太远,我很快回来。”
桑多涅点了点头。
康士坦丝看了她一眼,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。
“别紧张,你看起来很好。”
然后她转身走了,那条白色长裙的裙摆在她身后拖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,像是一道被缓慢拉开的帷幕。
桑多涅一个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里。
她端着康士坦丝塞给她的那杯香槟——淡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动,气泡从杯底往上冒,在液面炸开的时候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。
她没有喝,只是端着,因为康士坦丝说“手里有点东西会自然一些”。
周围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有人在谈论最近股票涨跌,有人在议论某个议员的花边新闻,有人在夸某个夫人的新裙子好看。
那些声音被音乐压着,被笑声盖着,被杯盏碰撞的声音搅成一团,嗡嗡地响。
桑多涅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装进了一个玻璃罩子里。
她能看见外面的世界,能听见外面的声音,但那些东西碰不到她,她也碰不到它们。
腰间那面小镜子动了一下。
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从她身侧飘了出来。
哥伦比娅。
那个穿着白蓝色长裙的家伙从镜子里钻出来的时候,动作轻得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。
她飘到桑多涅面前,歪着头看了看她,然后转过头,面朝大厅的方向。
桑多涅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。
哥伦比娅在看那些食物。
长桌摆在靠墙的位置,铺着雪白的桌布,上面摆满了银质的餐盘和烛台。
烤肉的香气从那边飘过来,混着奶油和糖霜的味道,浓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
“我去吃东西。”
哥伦比娅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,轻飘飘的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雀跃。
桑多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那个白色的身影已经飘了出去。
她看着哥伦比娅穿过人群,飘到长桌旁边,停下来,低头看着那些食物。
桑多涅收回目光。
她知道哥伦比娅吃东西是怎么回事。
她还是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理,但反正哥伦比娅高兴就好。
她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大厅里的那些人。
然后她看见了艾琳娜。
那个女人站在大厅的另一边,正和一位穿着军装的先生说话。
她今晚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礼服,裙摆上没有太多装饰,只在领口和袖口缀着几排细密的珍珠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、像月亮一样的光。
深棕色的卷发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杯沿抵着下唇,但没有喝,只是那样端着,听那位军官说什么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见了桑多涅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亮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被点燃了,从深处往外烧,烧到表面的时候变成了一团毫不掩饰的欢喜。
她跟那位军官说了句什么,然后端着酒杯,穿过人群,朝桑多涅走过来。
“小小姐!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那种热情从每一个音节里溢出来。
走到桑多涅面前,站定,低头看着她——她比桑多涅高出大半个头,这个俯视的角度让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桑多涅微微仰起头。
“我是康士坦丝女士的助手,今晚陪她来的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注意到艾琳娜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那个变化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桑多涅一直在看着她的脸,根本捕捉不到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——不是惊讶,也不是好奇,是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被人踩到了什么不想被踩的地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