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那个画面一明一暗地闪着,像一台出了毛病的电视机——虽然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电视机这种东西。
画面被分割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那些光点跳动得很不规律,偶尔能勉强看出一点轮廓,然后又碎成一片灰白。
她试着调整了一下。
没有按钮,没有旋钮,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控制器。
她只是把手放在镜面上,想象着“调好”这个动作,然后那些雪花就开始慢慢地、一片一片地安静下来。
画面从模糊变得清晰,从抖动变得稳定,从碎成渣的光点变成了一整块完整的图像。
哥伦比娅嘴角抽了抽。
这操作方式也太复古了。
她觉得自己像是在调一台老式收音机,手指拧着那个不存在的旋钮,耳朵竖着听信号里有没有人声。
只不过她调的不是收音机,是一面能通灵的镜子。
画面彻底稳定下来。
哥伦比娅看清了那个场景,然后愣了一下。
环境很暗,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,只有几缕稀薄的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勉强照亮地面上那些模糊的轮廓。
那些轮廓是一个一个的墓碑,歪歪斜斜地立着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已经裂开了,有的被藤蔓爬满了表面。
墓碑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齐膝的荒草,被夜风吹得沙沙响。
坟地。
这是坟地。
哥伦比娅歪了歪头,杰克跑坟地里来干什么?
他不是应该去准备媒介吗?
她给他的指令是找一个能反光的东西,镜子最好,银盘也行,实在不行一盆干净的水也可以——只要表面能照出东西就行。
她可没让他来坟地。
她把画面拉近了一些。
杰克站在一块墓碑前面。
他变了很多。
哥伦比娅上一次看到他——准确地说,是上一次通过镜子看到他的时候——他还是一个躺在下水道里、浑身是血、皮肤裂开又愈合的、半死不活的人。
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,胳膊和腿都细得吓人,脸上全是血和泥,根本看不出本来长什么样。
现在他站在这片坟地里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捏过一遍。
他的肩膀变宽了,手臂变粗了,那件深色的外套绷在身上,能看出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。
他戴着一个黑色的面罩,从鼻梁一直遮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之前那双眼是浑浊的,涣散的,像一潭被搅浑的水。
现在那双眼睛是冰冷的,安静的,像冬天结冰的湖面,看不出任何情绪,但又让人觉得下面藏着很深的东西。
他面前立着一块墓碑。
那块墓碑和周围的不太一样——上面没有刻字,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头,被简单地削成了墓碑的形状,插在一个小小的土堆前面。
石头表面很干净,没有青苔,没有藤蔓,像是刚被立起来不久。
墓碑前面放着一个小镜子。
那镜子不大,巴掌见方,边框看起来是木头的,很普通的那种,大概是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。
它立在那里,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,镜面上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很细的光,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。
那是媒介。
哥伦比娅认出了那层光。
那是她和杰克之间的联系,微弱但稳定,像一根被拉得很细的丝线,一头连着她的镜子,一头连着这块墓碑前的小镜子。
杰克蹲下来,伸出手,把那面小镜子拿起来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然后他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声音很轻,被夜风搅得断断续续的,但哥伦比娅还是听清了几个词。
“……报仇……我的兄弟……”
他的声音是那种压得很低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像是怕吵醒什么睡着的人。
那双露在面罩外面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,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。
哥伦比娅看着这一幕,心里猜测着什么。
大概是悼念朋友吧?
那个叫鲍勃的,她记得这个名字。
在杰克的信息栏里,有一行很小的备注,写着他和鲍勃的关系——“唯一的兄弟”。
她把目光从杰克身上移开,看了看他周围的环境。
这片坟地不算大,大概几十个墓碑,挤在一片小小的山坡上。
远处有几棵老树,枝干光秃秃的,在夜风里摇晃。
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,大概是哪个村子或者小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