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迈开脚步。
赤脚踩在地面上,发出像踩在薄冰上的碎裂声。
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,但脚印很快消失,地面恢复平整。
走了不知多久,她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黑点缓缓扩大,变成一团蠕动的轮廓。
桑多涅停下脚步,眯起眼睛想看清楚。
但距离太远,只能看出那轮廓在动,像某种生物在挣扎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继续往前走。
随着距离拉近,轮廓逐渐清晰。
那不是机械,也不是齿轮。
是……猴子?
桑多涅愣住了。
前方大约五十米处,一群毛茸茸的、四肢着地的生物正在地面上活动。
它们有长尾巴,凸出的吻部,棕黑色的皮毛,动作敏捷而原始。
一些在树上攀爬,一些在地面挖掘,用前爪刨开坚硬的土壤,寻找着什么,还有一些聚在一起,互相梳理毛发,发出吱吱的叫声。
猴子?
为什么她的梦里会出现猴子?
桑多涅困惑地站在原地,看着这群与现实格格不入的生物。
它们看起来那么真实,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,动作自然流畅,完全不像梦境的造物。
然后,变化开始了。
一只体型较大的猴子缓缓站起身,前肢离开地面,后肢支撑身体。
它的脊柱逐渐挺直,头颅抬起,凸出的吻部慢慢回缩,额头变得饱满。
皮毛开始褪去,露出下面浅色的皮肤。
这个过程很慢,像延时摄影的镜头。
桑多涅眼睁睁看着那只猴子在几分钟内——或者几小时内,时间感依然模糊——从四足行走的动物,变成了直立行走的……人。
一个原始人。
皮肤黝黑,身体强健,毛发依然浓密,但面部特征已经接近人类。
桑多涅眨了眨眼。
“等等,”
她下意识地开口,虽然知道没人能听见,“人类……是这么来的?从猴子……还是黑猴?”
它——他现在环顾四周,眼神里有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:好奇,探索,思考。
然后更多的猴子开始变化。
一个个直起身,褪去毛发,手指变得灵活,面部轮廓变得柔和。
他们开始使用工具——捡起地上的石块敲击,制作出粗糙的石斧;拾起树枝,削尖一端做成简陋的长矛;收集干草和枯枝,尝试钻木取火。
火焰第一次在荒原上燃起。
微弱的火苗在干草堆里跳跃,映照着那些原始人类惊讶而敬畏的脸。
他们围着火堆,手舞足蹈,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。
那不再是猴子的叫声,而是语言的雏形。
桑多涅屏住呼吸。
她看着这群原始人类慢慢发展出社会结构:有人负责狩猎,有人负责采集,有人照顾火种。
他们搭建起简陋的棚屋,用兽皮缝制衣物,在岩壁上绘制简单的图案。
时间加速了。
棚屋变成茅草屋,茅草屋变成木屋,木屋变成石屋。
村落出现,部落形成,城邦崛起。
人类学会了冶炼金属,青铜器在火光中诞生,然后是铁器。
车轮被发明,马车碾过土路;文字被创造,泥板上刻下符号;法律被制定,石碑上铭刻法典。
桑多涅站在荒原中央,像观看一场无声的戏剧。
文明在她眼前飞速演进:塔拔地而起,庙矗立,城墙绵延。
哲学、数学、天文学、医学——人类的知识像藤蔓般蔓延生长,开出璀璨的花。
然后,转折点出现了。
第一台蒸汽机。
桑多涅睁大眼睛,看着那台冒着白烟的机器在某个作坊里被组装起来。
活塞往复运动,飞轮旋转,动力通过皮带传递给机床。
金属被切削,零件被制造,更多的机器被生产出来。
工业开始了。
烟囱像森林般在平原上生长,黑色的煤烟遮蔽天空。
铁轨像血管般在大地上延伸,蒸汽机车拖着长长的车厢呼啸而过。
工厂的车间里,齿轮啮合,传送带滚动,流水线上工人重复着机械的动作。
城市膨胀,人口爆炸,财富积累。
但也出现了贫民窟,出现了每天工作十四小时累倒在机床旁的工人。
桑多涅看到了熟悉的景象:纽伦堡的码头区,那些冒着黑烟的工厂,那些面色疲惫的行人,那些在街头叫卖的报童,那些挤在廉价公寓里的租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