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伦比娅的声音平铺直叙，却让桑多涅的脊背微微发凉。
‘他意识到这不对，尝试去看别的心理医生，也按时吃药。但没用。那种感觉像藤蔓一样扎根在他心里，每一次拿起手术刀，站在手术台前，面对被麻醉的病人，那种隐秘的冲动就会变得更加强烈。他无法抵御。’
故事的走向让桑多涅隐隐感到不安，但她没有打断。
‘终于有一天，在一次并不算复杂的手术中，那种冲动达到了顶峰。他全神贯注，动作精准，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。等他突然回过神来的时候……’
哥伦比娅顿了顿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，‘他惊讶地发现，他已经把病人腹腔内的东西……都掏空了。’
桑多涅的脚步猛地顿住了，站在昏暗无人的小巷中央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‘他看着手术台上那具已经被完全切开、内部空荡荡的躯体，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和周围散落的……嗯，组织。他没有感到恐慌，没有尖叫，也没有逃跑。’
哥伦比娅继续用那种轻飘飘的语调说着，仿佛在描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，‘相反，一种归宿般的安宁笼罩了他。然后，他鬼使神差地……爬上了手术台，小心翼翼地，将自己缩成一团，钻进了那个被他掏空的，尚有余温的躯壳里。’
‘皮肤紧紧包裹着他，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，内部是潮湿的黑暗。他蜷缩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啊……他想，这就是归宿。’
故事讲完了。
小巷里死一般寂静，只有远处隐约的风声。
几秒钟后，桑多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，带着压抑的颤抖：“……变态。”
‘嗯？’
哥伦比娅似乎没听清，或者没理解她的反应。
桑多涅深吸一口气，几乎是咬着牙，在脑海里清晰地说道：“大变态！”
‘啊，对，’
哥伦比娅恍然，语气依旧轻松，‘这个医生确实是个变态呢。’
“不！”
桑多涅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，尽管压低了声音，但在寂静的小巷里依然清晰，“我说的是你！讲这种故事的你就是个大变态！”
‘诶？’
哥伦比娅的声音里透出一点点委屈，‘为什么说我？我只是讲故事而已呀。而且，这个故事不吓人吗？我还以为能帮你转移注意力呢……’
“转移注意力？！”
桑多涅气得脸颊发烫，又觉得跟这个非人存在生气简直愚蠢，“你这分明是往我脑子里塞更可怕的东西！什么归宿！什么钻进去！你……你……”
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，只觉得又气又怕，刚才被怪物吓到的紧张，似乎被这股怒火冲淡了些，但又混合进了另一种毛骨悚然。
‘唔……不喜欢吗？’
哥伦比娅的声音弱了下去，‘那我下次讲个别的？比如……小美人鱼把王子做成标本天天抱着睡觉的故事？’
“闭嘴！不许再讲了！”
桑多涅简直要抓狂，她加快脚步，几乎是跑了起来，仿佛要甩掉脑海里那个轻飘飘的却总能轻易搅乱她心绪的声音，“从现在开始，不许跟我说话！我要安静！”
‘哦……’
哥伦比娅应了一声，果然不再出声。
桑多涅憋着一口气，闷头快步走着，穿过最后几条小巷，终于看到了自己租住的那栋破旧楼黑黢黢的轮廓。
她松了口气，但心跳依然有些快，不知是被气的，还是被吓的，或者两者皆有。
她走进楼道，里面比外面更黑，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。
她摸索着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，来到自己所在的楼层。
走廊又长又暗，尽头是她房间的门。
就在她走到自己门口，掏出钥匙，准备开门的时候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微但在这死寂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的声响，从斜对面不远处的那个房间传来。
桑多涅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那个房间……正是今天早上，她遇到那个陌生男人的房间！
她屏住呼吸，侧耳倾听。
没有了。
刚才那一声响动之后，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，仿佛只是她的错觉。
但桑多涅的心却提了起来。
她回想起早上那个男人古怪的样子，又联想到今晚的遭遇，以及哥伦比娅刚才那个令人不适的“故事”，一股没来由的恐惧，悄然攫住了她。
她不敢再多停留，甚至不敢再去看那扇紧闭的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