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演拱了拱手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
“臣不是那个意思。臣只是说现在不能下定论。”
“殿下,臣上次与殿下相见,已经是两年之前的事了。那时殿下还年少,如今两年过去,殿下的容貌虽有当年的影子,可毕竟……时间太长,臣也不敢贸然确认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况且,此事关系到大明的江山正统,臣肩上的担子,重逾千钧。
臣不是不信殿下,臣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对得起先帝的在天之灵。
臣到了山海关,见到那位太子,与殿下、与梅公公、与所有知情人细细比对,再做定断。殿下以为如何?”
他说完,深深一揖。
听完这番话,众人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朱慈烺站在那里,胸膛还在起伏,可脸上的怒意已经渐渐退了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梅英金皱着眉头,看了看陈演,又看了看洪承畴,欲言又止。
洪承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,可心里已经是想了好几转。
这个陈演,比他想象的难缠得多。
他说“不能下定论”,不是不信太子,是要把自己摘出去。
无论最后谁真谁假,他都有回旋的余地。
他可以说自己是被蒙蔽,也可以说自己早有怀疑。
这个老狐狸,谁都不得罪,谁都不靠拢。
自己当初还真是小看他了。
可他转念一想,又觉得这样也好。
陈演没有一口咬定太子是假的,这就是好消息。
只要他不站在假太子那边,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朱慈烺尽管还是很失落,但是还勉强笑了笑:
“陈阁老说得是。此事关系重大,确实……确实需要慎重。是孤急躁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
“陈阁老的为难和慎重,孤能理解。只是……小心些好。”
他虽然确认自己是太子,但是为了小心起见,他还是免不了唠叨两声。
“陈阁老,山海关那个冒牌货,手段了得。
他在山海关经营了这么久,连吴三桂那样的枭雄都被他骗了过去,姜瓖那样的悍将也对他死心塌地。
您到了山海关,千万要小心。万一……万一他使了什么手段,连您都骗了过去,那孤就真的没有指望了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
陈演郑重地拱了拱手,
“臣会慎之又慎。臣虽不才,可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,什么手段没见过?山海关那位,若真是假的,臣一定能看出来。”
朱慈烺点了点头,心中稍安。
可他还是不放心,又叮嘱了几句:
“陈阁老,您到了山海关,千万别说您见过孤。您就说您是来辨认太子的,公允无私。若是让吴三桂知道您已经见过孤,他一定会对您不利。”
陈演点了点头:“殿下思虑周全,臣省得。”
洪承畴见话说得差不多了,上前一步,对陈演道:
“阁老一路辛苦,先去歇息。明日一早,咱们继续赶路。”
……
洪承畴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。
陈演跟着引路的亲兵去了偏屋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秋虫在墙根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。
朱慈烺站在堂中,望着那扇关上的门,许久没有动。
梅英金上前一步,低声道:
“殿下,夜深了,您该歇息了。”
朱慈烺没有应他。
他转过身,往里屋走去。
梅英金正要跟上,却见他抬手摆了摆。
“大伴退下吧。让孤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梅英金看了看他的脸色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垂手退了出去。
里屋的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。
朱慈烺推门进去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不大,昏昏黄黄的。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窈窕的身影,穿着素色的衣裙,发髻松松挽着,侧脸对着门口。
烛光映在她的脸上,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,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清丽。
朱慈烺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
“婉儿,你果然没有说错。洪承畴就是想利用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