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当然知道杨善说的是谁。
李自成封的那个宋王,山海关城头朝明军喊话的那个年轻人。当初他还远远看过一眼,确实跟行辕里那位有几分相似。
“如果洪承畴手里已经有了一个太子,”
杨善继续道,
“那他请陈演来,就不是辨认,而是作证。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,用陈演的口,把行辕里那位钉死在假字上。”
富绶坐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
此刻忽然开口:
“杨先生,我倒是觉得,洪承畴未必是为了钉死那个太子。”
豪格和杨善同时看向他。
富绶不慌不忙地道:
“父亲您想,吴三桂如今坐拥山海关、辽东、中原,麾下精兵数十万。就算陈演说那个太子是假的,谁敢真的去讨伐他?南明?李自成?还是咱们?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杨善,继续道:
“洪承畴是聪明人,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。他请陈演来,与其说是要钉死那个太子,不如说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”
杨善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少年:
“公子何出此言?”
富绶道:
“陈演若是说了真,那洪承畴就是替太子正名的功臣,吴三桂少不了他的好处。陈演若是说了假,洪承畴也可以说自己是被人蒙蔽,把责任推到陈演身上。无论结果如何,他都不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厅中,转过身,看着豪格和杨善:
“况且,当今天下,没有人敢彻底得罪吴三桂。洪承畴请陈演来,与其说是要跟吴三桂翻脸,不如说是要跟吴三桂讨价还价。陈演,就是他手里的筹码。”
杨善听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他看向豪格,拱手道:
“王爷,公子聪慧过人,臣佩服。”
豪格也笑了,伸手揉了揉富绶的脑袋,满脸得意:
“那是,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。”
富绶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,皱着眉躲开,嘴里嘟囔着:
“父亲,我都多大了,您还揉我头……”
豪格哈哈大笑,笑够了,才转向杨善,正色道:
“杨先生,你方才说,洪承畴手里可能有一个太子。那依你之见,咱们该怎么办?”
杨善沉吟片刻,缓缓道:
“臣以为,还是按原计划行事。姜瓖也好,吴三桂也好,多尔衮也好,让他们先打。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,咱们再出手,一举拿下辽东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至于那个太子,不管山海关那位是真是假,跟咱们都没有关系。咱们要的是地盘,不是太子。”
豪格点了点头:
“可本王倒是觉得,山海关那位,不像是假的。”
杨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,忍着没说话。
富绶好奇地问:“父亲为何这么觉得?”
豪格想了想,道:
“本王见过他。在山海关,他送了我一顶白帽子。那顶帽子,一般人看不懂,可本王看懂了。一个能在那种处境下还想着挑拨离间的人,不简单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况且,洪承畴请陈演去,他心里能不慌?可他不但没慌,还大张旗鼓地迎接,摆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。一个假货,哪有这个胆量?”
杨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王爷说得是。”他低下头,拱了拱手,“臣谨受教。”
豪格满意地点了点头,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: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走,喝酒去。今日烤全羊,不醉不归。”
他大步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,看着富绶:
“你也来。多喝点酒,男子汉大丈夫,成天喝什么茶。”
富绶苦着脸,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。
杨善走在最后,望着豪格父子的背影,心里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想起自己当初从盛京逃出来时的狼狈。
多尔衮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,以为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。
可豪格打回来了,他趁乱逃了出来,又回到了这个老主子身边。
他以为豪格这些年会变得成熟一些,可现在看来,还是那个样子。
勇猛有余,谋略不足。
可他能怎么办?
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多尔衮要杀他,吴三桂不会用他,南明更不会要他。
他这辈子,只能绑在豪格这条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