豪格不怒反笑,捡起地上的布衫搭在肩上,慢悠悠地道:
“你不是喜欢读书吗?这就叫兵不厌诈。统兵打仗,跟比武是一个道理。兵法在于诡变奇险,若是循规蹈矩、依常理行事,最后败的必然是你。得学会变通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儿子那双不服气的眼睛,语气忽然认真起来:
“战场上,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。你方才那一枪,若是刺出去,为父就输了。
可你犹豫了。为什么?因为我是你父亲。
可你想过没有,若对面不是你父亲,而是多尔衮,你这一犹豫,丢的就是自己的命。”
富绶沉默了片刻,低下头,闷声道:
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豪格拍了拍他的后脑勺,哈哈大笑:
“明白就好。去洗洗,一身臭汗。”
富绶正要转身,一个亲兵匆匆跑来,单膝跪地:
“王爷,杨善先生求见。”
豪格眼睛一亮,把布衫往腰间一系,大步往外走:
“请到前厅,我这就来。”
富绶跟在他身后,小声问:
“杨先生来做什么?”
豪格头也不回:“听了就知道。”
前厅里,杨善正端坐在客位上喝茶。
他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颌下一缕长须,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。
自从洪承畴兵败之后,豪格就听从杨善的建议,将大军从辽东撤了回来,没有跟姜瓖起正面冲突。
杨善在他争夺皇位的时候,一直在支持他。
后来因为争位失败,被多尔衮关押。
但是自从豪格打回盛京之后,杨善就偷跑了出来,继续投靠他。
按照杨善的计划,等到姜瓖和吴三桂或者多尔衮打得两败俱伤之时,他再一举出兵夺取整个辽东。
因此,在抚顺的这段日子,他一边养精蓄锐,一边关注辽东局势。
豪格大步走进来,人未到声先至:
“杨先生,你怎么来了?平日里不都是在府衙忙政务吗?今日倒是稀客。”
杨善放下茶盏,起身行礼:
“王爷,臣来探望富绶公子。听闻公子近日武艺大进,特来看看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跟在豪格身后的富绶身上,微笑着点了点头,
“公子又长高了。”
富绶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:“杨先生好。”
豪格摆了摆手,示意杨善坐下,自己也在主位落座,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笑道:“先生既然来了,正好,留下吃饭。今日厨房宰了只羊,咱们好好喝几杯。”
杨善微微一笑,却没有接话。他看了富绶一眼,又看了看厅中侍立的亲兵,欲言又止。
豪格会意,摆了摆手:“都退下。富绶留下。”
亲兵鱼贯而出。厅内只剩下三人。
杨善这才放下茶盏,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低声音道:
“王爷,山海关那边,有新消息。”
豪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放下了,目光灼灼地看着他:
“什么消息?”
杨善捋了捋胡须,不紧不慢地道:
“洪承畴被吴三桂放出之后,请了崇祯朝的内阁首辅陈演,要去山海关为太子验明正身。此事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,天下皆知。”
豪格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吴三桂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!”
他一拍桌案,满脸幸灾乐祸,
“他那个太子是真是假,他自己心里没数?如今洪承畴请了陈演去,若是陈演说一声假,看他怎么收场!”
“不过那明国太子我确实见过,很对我的胃口,应该不至于是假的。”
杨善没有笑。
他看着豪格那张写满了快意的脸,嘴角微微抽了抽。
什么叫对胃口?
这位爷看人,从来都是凭喜好。
他觉得明国太子对他胃口,那就是真的?
这天下大事,岂能用对胃口来评判?
可他不敢说。
豪格的脾气,他太清楚了。
顺着毛捋,什么都好说,
逆着来,翻脸不认人。
“王爷,”杨善斟酌着道,“臣以为,洪承畴敢这么大张旗鼓地请陈演,恐怕不只是请了一个陈演。”
豪格挑了挑眉:“什么意思?”
杨善看着他:
“臣怀疑,洪承畴手里,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太子。李闯那边那个宋王,自从北京被攻破后就下落不明。臣派人多方查探,种种迹象表明,此人很可能就在洪承畴手中。”
豪格的眉头皱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