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,呆呆地站在属于自家的热闹之外。
就在这时,苏婉从人群中看到了他。
她眼中先是一喜,随即快步穿过人群,来到林文远面前。
她接过他肩上沉甸甸的行囊,那双温柔的眼眸里,盛满了心疼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
“文远,你回来了。”
一句简单的话,将林文远从巨大的茫然中拉回了现实。
他被妻子牵着手,穿过热情的人群,走进了自家院子。
然后,他再次愣住了。
堂屋的桌上,摆着一桌丰盛到他不敢想象的酒菜。
油光锃亮的烧鸡,大块的红烧肉,还有一整条清蒸的肥鱼。
每一道菜,都冒着诱人的热气。
这些,都是他十年寒窗,都未曾舍得让家人吃上一口的奢侈之物。
苏婉将他按在主位上坐下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袋。
“砰。”
布袋被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,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苏婉解开袋口,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。
哗啦啦——
雪白的银锭,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芒,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林文远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他看着那堆少说也有上百两的官银,再看看妻子和儿女脸上那从未有过的,一种名为自信的光彩,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场荒诞的大梦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他的声音,干涩而沙哑。
苏婉为他盛了一碗热汤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,用一套早已和萧承泽统一好的说辞,娓娓道来。
她隐去了所有的惊心动魄。
只说钦差大臣前来查办贪官,林铮无意中发现了关键证据,冒着生命危险,协助大人将县令赵德才一党绳之以法。
这些赏银,便是钦差大人嘉奖林铮义举的赏赐。
故事很简单,甚至可以说是平铺直叙。
可林文远听得,却是心惊肉跳,目瞪口呆。
他看向自己的儿子。
林铮依旧沉默地站在一旁,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阴郁,只剩下山岳般的沉稳与坚毅。
他的儿子,在短短几天之内,立下了如此大功。
而他这个做父亲的,却还在为一场前途未卜的科举,奔波劳碌。
一股无比复杂的情绪,在他胸中轰然炸开。
有骄傲。
他的儿子,不再是那个被人指指点点的瘸子,而是人人称颂的英雄。
有欣慰。
这个家,终于不用再靠他一个人用那点微薄的笔墨钱苦苦支撑了。
可紧随其后的,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,巨大的失落。
他十年寒窗,悬梁刺股,所追求的,不就是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,光耀门楣,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吗?
他将这视为自己身为一个男人,一个丈夫,一个父亲,唯一且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可现在,这个责任,似乎被人分担了。
甚至,儿子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,也无法企及的方式,更快,也更直接地做到了这一切。
那股压在肩头十数年的沉重负担,仿佛一下子被卸去大半。
可随之而来的,却不是轻松,而是一种空落落的茫然。
这个家,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需要他了。
林文远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握笔而生出薄茧,指节还沾着未洗净墨痕的手。
这双手,能写出锦绣文章,却挣不来一桌饱饭。
他第一次,对自己坚守了十数年的道路,产生了一丝动摇。
就在他心神激荡,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时,一双肉乎乎的小手,环住了他的脖子。
一股甜甜的奶香,钻入他的鼻腔。
“爹爹!”
呦呦不知何时爬到了他的腿上,小小的身子像一只温暖的汤婆子,紧紧贴着他。
她能感觉到,爹爹头顶那团代表文运的金光,此刻正有些黯淡,还夹杂着一丝丝灰败的丧气。
这可不行。
本神兽的爹爹,怎么可以不开心。
呦呦伸出小手,用力捧住林文远的脸,让他看着自己。
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,没有同情,没有安慰,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,不容置疑的骄傲与信任。
“哥哥是大英雄!”
她奶声奶气地宣布,声音清脆响亮。
“爹爹以后就是大文豪!”
“我们家一个武状元,一个文状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