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末握紧剪刀,凝神细听。
水声一会儿在左,一会儿在右,飘忽不定,最后骤然停在他面前。
近在咫尺。
一滴冰凉的水落在他脸上。
他抬手一摸,指尖黏腻腥臭,是混着烂泥的河底死水。
黑暗里,传来一个闷沉的声音,每个字都裹着咕噜的水声,像含着满口水在说话。
“你找我?”
陈末横起剪刀,沉声道:“钱二?”
对方笑了起来,笑声也是闷沉沉的水泡声,从水底冒上来一般。
“是我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
陈末没有回答。
“你是来收我的?”
声音骤然变尖,从平静转为暴怒,“凭什么收我?”
“我在这待了一百年……谁管过我?”
“现在才想来收我?”
黑暗里,亮起一点微弱的惨绿微光。
光线虽淡,却足够陈末看清眼前的东西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旧式短打,裤腿挽到膝盖,赤着双脚,浑身湿透,水珠不停从头发、衣服、指尖滴落。
皮肤被泡得惨白发皱,像泡胀的腐皮。
脸浮肿得厉害。
眼睛肿成两条细缝,鼻子肿成蒜头,嘴唇外翻,腮帮子鼓鼓的,像是含着一团水。
他一张嘴,嘴里就疯狂涌出水。
哗啦哗啦,像开了闸的水龙头,水里混着密密麻麻的水蛭,顺着水流落在地上,朝着陈末疯狂爬来。
几十条、几百条水蛭,瞬间爬满陈末的鞋,钻进裤腿,死死贴在腿上吸血。
陈末用剪刀挑、用脚跺,可刚弄掉一批,更多的水蛭就涌了上来。
钱二还在笑,嘴里的水流得更凶,在地面漫成水洼,淹过陈末的脚背、脚踝。水里还飘着蝌蚪、死鱼、腐烂的碎骨,越来越多。
水位不断上涨。
淹过小腿、膝盖、大腿,陈末后退无路,整片乱葬岗已经变成了一个大水塘。
坟包泡在水里,棺材浮上水面,棺盖掀开,一具具浮尸从棺里坐起,直勾勾盯着他。
钱二站在水面上,双脚不沾半点水,身上的水流进塘里,让水位涨得更快。
他朝着陈末缓缓招手,声音凄冷。
“过来……”
“过来陪我……”
“我在水下待了一百年……”
“好冷……好孤单……”
陈末咬牙解下布袋,扯开袋口。
袋内的鬼魂惨叫声喷涌而出,钱二的脸色瞬间大变,浮肿的脸上写满恐惧,连连后退,退到水塘中央。
“你收不了我!”
“这是水!”
“我是淹死的……在水里,我最大!”
陈末把剪刀咬在嘴里,双手捧起阴差令牌,高声念起收鬼咒。
“阴差令下,万鬼归位……”
咒声在水面上回荡,令牌亮起惨白的光,照得水面一片冰凉。
水塘里的水开始沸腾。
咕嘟咕嘟冒泡,无数淹死的亡魂从水底浮了上来,男女老幼,漂在水面上,用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钱二。
钱二发出凄厉的尖叫。
“你们看我干什么!”
“不是我害的你们!不是我!”
浮在水面的淹死鬼一动不动,只是静静盯着他。
陈末的咒声不停,令牌的光芒越来越盛。
白光落在钱二身上,他身上的积水被疯狂吸走,吸入令牌之中。
浮肿一点点消退,皮肤干裂起皱,不断开裂。
裂开的皮肉下没有血肉,只剩一具干瘪的尸身,站在水面上拼命挣扎尖叫。
“不……”
“我不走……”
“我在这里一百年了……”
白光将他牢牢吸向布袋,身形不断缩小、干瘪,最后变成一粒干枯的黑点,嗖的一声钻进布袋。
水塘里的水瞬间退得干干净净。
淹死鬼沉入水底,棺材归位,坟包重新合拢,乱葬岗恢复了原本的模样,只有地面的湿痕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