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末握紧纸剪,径直冲了上去。
巨纸人挥另一只手抓来,他侧身躲开,绕到侧面纵身跃起,纸剪狠狠刺进它的肚子。
厚纸层被刺穿,他咬牙往上猛划,从腹部直划到脖颈,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纸皮向两侧翻开,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。
全是小纸人。
密密麻麻,挤在巨型纸人的腹腔里,大的如手指,小的如指甲盖,层层叠叠,像蜂巢里的幼虫。
裂口一开,无数小纸人倾泻而出,像洪水般涌向陈末。
瞬间,他就被纸人淹没。
纸手抓着他,纸嘴咬着他,从脚踝缠到脖颈,纸屑往口鼻耳里钻,他喘不上气,眼前阵阵发黑。
耳边只剩纸张摩擦的沙沙声,密密麻麻,裹得人窒息。
就在意识快要消散时,一股灼热突然袭来。
不是灼烧的烫,是闷人的热浪,从四周席卷而来。沙沙声渐渐变成噼啪的燃烧声。
陈末艰难睁开眼。
漫天火光。
所有纸人都在燃烧,青色的火焰无烟只亮,纸一沾即燃,层层叠叠的纸人瞬间化为飞灰。
纸人在火里尖啸,声音细如鼠叫,片刻便消散无踪。
压在身上的纸人越来越少,陈末挣扎着爬起来,满身都是黑灰,咳嗽着吐出嘴里的纸屑。
抬头望去。
火光中,老婆婆被钉在那棵枯掉的歪脖子树上。
纸剪刀深深插进她的心口,只留一个柄在外。她垂着头,一动不动,脸上皱纹里的眼睛,全都闭了起来。
鲜血从心口淌下,顺着树干流进树根,渗进泥土。
陈末缓步走近。
老婆婆缓缓抬起头。
脸上的皱纹轻轻蠕动,那些眼睛再次睁开,几十只眼睛盯着他,没有凶戾,没有怨毒,只有一身解脱。
“孩子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风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末愣住。
“我扎了一辈子纸人……”
“给死人扎,给活人扎……”
“最后,把自己的亲孙女,扎成了纸人。”
“她害人,我困了自己一辈子,也管不住她。”
“你杀了她,也了结了我。”
“我们……都解脱了。”
老婆婆笑了,脸上的眼睛齐齐闭上,皱纹舒展开,像个普通的老人。
她彻底垂下头,再不动弹。
风吹过。
她的身体从脚开始,渐渐风化成粉末,随风飘散。腿、腰、胸、肩,一点点消失,最后只剩一颗头颅,还钉在树干上。
片刻后,头颅也化作飞灰,散入风中。
纸剪刀从树上落下,插在泥土里。
陈末弯腰拔出,纸剪上多了一行小字……郑婆,扎纸匠。
他将剪刀揣进怀里。
抬头看向歪脖子树。
树干上,又多出一张脸。
是老婆婆的脸,闭着眼,抿着嘴,像安然睡去。风拂过树皮,那张脸微微微动,像在呼吸,又像在等待。
陈末在树前站了许久,最终转身离开。
身后的坟地,只剩满地灰烬,被风吹得四散。
他走出坟地,踏入荒草。
月亮终于破云而出,惨白的光洒在草叶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走了许久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远处的歪脖子树上,那张脸依旧静静嵌在树干上。
闭着眼,似睡。
又似,在等下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