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路的姿势,和生前一模一样。左脚比右脚,总要微微拖一下。
小时候陈末问过缘由。她只说,年轻时摔过一跤,骨头没长好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。脸上带着笑,温柔得和从前没有两样。
然后,她开始透明。
从脚尖往上蔓延。脚踝,小腿,膝盖。
透明的地方,能看见身后的景色。街道,建筑,天空。
只是一切都扭曲着。
像融化的蜡,不断往下淌。建筑歪斜,街道弯折,天空像被人狠狠拧过的布。
所有东西都在变形、流动、重组。
流动之间,他看见一幅画面。
是他自己。
站在一片陌生之地,四周全是肉。
那些肉在蠕动,在呼吸,在往他身上缠。
他挣扎,惨叫,拼命扒开黏上来的肉。可怎么也扒不完。
他被淹没,被吞噬,被消化。
画面里,他彻底消失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紧接着,一个新的他,从肉堆里走了出来。
脸一样,身体一样,唯独眼眶是空的。
空洞的眼窝里,慢慢长出眼珠。眼珠转了几圈,终于有了焦点。
那是他。
现在的他。
画面消失。母亲已经透明到胸口。
她望着他,眼神依旧温柔。
“你明白了吗?”
陈末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皮肤是真实的,带着温度。指尖划过脸颊,触感清晰。
他又摸了摸手背。血管在皮下轻轻跳动,一下,又一下。
他抬头。
“那我是什么?”
“你是他。”母亲轻声说。
“肉城根据他的记忆,造出的幻影。可你继承了他的一切——记忆,情感,意志。”
“你选择成为他,走他没走完的路。”
“那我的记忆……也是假的?”
“记忆是真的。”母亲顿了顿,“因为它们,都来自他。”
陈末愣住。
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。
小时候母亲煮的面,父亲教他骑单车,第一次踏入肉城时的恐惧。
那些记忆那么清晰,那么真切。怎么可能,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人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年夜饭里,母亲的嘱托。想起老猫教他在肉城活下去。
想起小芸在列车上的笑,想起小月带着他在街巷里游荡。
那些人都不在了,可模样一闭眼就浮现。
如果他是假的,这些回忆,又算什么。
母亲的声音轻轻打断他。
“你在想,这一切有没有意义。”
陈末点头。
“当然有。”母亲说,“因为你的选择,是真的。”
她抬手指向远处。
那里悬着一团光。金色,明亮。
光里蜷缩着一道人影,像在母体里沉睡的婴儿。
“那是真正的陈末。”
“他的灵魂,被困在肉城最深处,无法解脱。”
“只有你——他的幻影——去与他相融,他才能得到解脱。”
“融合之后,你们会成为一个人。新的存在。”
“拥有两人全部的记忆,也会失去一部分自我。”
陈末望着那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