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无迹可寻,漫溢在整片纯白空间里,缠在每一缕空气上回荡。
陈末僵在原地,望着望不到尽头的白。
名字……
他叫陈末。
是母亲取的。怀他那年冬天极冷,年末落了场大雪,生他的那晚,雪恰好停了。
母亲便取了个“末”字,盼他往后的日子,走到头都是安稳顺遂的好光景。
这些,是他刻在心底的事。
可若是把名字献出去,这些念想,还会留下吗……
他想起门扉上刻着的字……献出最珍贵之物。于此刻的他而言,最珍贵的从不是贴身的玉佩,也不是零散的记忆。
是这个名字,是母亲留在世上,给他最后的念想。
可若是不献,便永远无法往前一步。
母亲拼尽最后一道意识留下的话,就全都白费了。
她消散前的眼神,渐渐融化的面容,还有那行燃在眼前的字……我爱你,阿末。
陈末咬紧牙关,喉间挤出沙哑的字。
“我献出。”
话音落定的瞬间,灵魂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勾住。
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不是疼,也不是痒,像是扎根在骨血里的东西,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硬生生往外剥离。
那东西无形却有状。
一团金光从他胸口缓缓飘出,拳头大小,光雾里跳动着两个字……陈末。一笔一划,清晰得刻在眼底。
光团骤然燃起。
火焰是素白的,没有半分温度,却烧得极快。光里的两个字在火中扭曲、变形,一点点消融。
陈末死死盯着那两个字,看着它们一寸寸消失在火光里。
与此同时,脑海里的东西,也在跟着消散。
是记忆。
最先褪去的,是方才母亲说的话。规则可以改写,让他继续向前……那些话语在脑海里变淡,如同墨汁晕开在宣纸上,模糊下去,最终彻底消失。
接着是老猫。
那个第一次收留他的老人,那个在肉城挣扎着活了三个月的身影。他的脸开始模糊,五官渐渐淡去,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再然后,连轮廓都没了。
还有小芸。
那个从血色祠堂里活下来的女孩,那个被阴差当作诱饵的小姑娘。她的模样、她说过的话、做过的事,全都被抹得一干二净。
镜像首领。
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,那个在中央塔下,为烛火牺牲自己的同伴。也没了。
所有在肉城遇见的人,经历过的事,一件接着一件,从记忆里被彻底抹去。
他忘了那场年夜饭。
忘了血色祠堂里的血腥与绝望。
忘了阴差试炼里的九死一生。
忘了自己是如何踏入肉城的。
到最后,脑海里只剩下一件事……他还记得,自己叫陈末。
可很快,“陈末”这两个字,也开始变得模糊。
在脑海里,原本清晰的笔画渐渐淡去,横成了点,竖成了虚影,撇捺融成一团散雾。
他拼命想去抓住。
用意识抓,用手抓,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攥。
可名字就像掌心里的沙。
握得越紧,流走得越快。
从指缝里簌簌漏下,一粒接着一粒,再也捡不回来。
最后,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连自己是谁,都想不起来。
他依旧站在纯白空间里,四周空荡,只剩无边无际的白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……这是谁的身体?这双手,属于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