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细碎地掉落,而是大块大块剥落,像墙皮簌簌往下掉。
脱落的地方,直接露出惨白的骨头。
白骨之上,也刻着一模一样的纹路。
一圈一圈,整整六十圈,纹路在白骨上飞速转动。
咔咔作响,像秒针在疯狂跳动。
老人的身体,快要散架了。
手骨开始松动,关节处发出刺耳的咔咔声。
肩胛骨摇摇欲坠,肋骨不停晃动,脊椎骨一节节错位。
他伸出那只只剩白骨的手,一把抓住陈末。
指尖的冰凉,穿透肌肤。
不是寻常的冷,是深入骨髓的寒意,像刚从冰窖里取出的枯骨。
帮我……老人的声带不住颤抖,让我上车……
陈末没有抽回手,你上车会死。
我知道。老人声音沙哑,可我必须上。
为什么?陈末追问。
老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。
那不是回光返照的光,是燃烧了整整六十年的执念,终于要燃到尽头。
我要见我女儿。
说话间,他的脸又跳了一次……从六十跳到二十,再落回六十。
年轻的脸庞眼神澄澈,苍老的嗓音缓缓道出过往。
六十年前,我和女儿一起进来的。那年她十八岁,我四十二。
我们和一群人被吸入肉城,就在这里,那时这里还没变成现在的模样,只是一片空地。
那趟车来了,所有人都上了车,只有我没上。
他顿了顿,白骨上的纹路转得更快了。
我眼睁睁看着她上车,车门关上,车厢灯亮起。
我看见她坐在座位上,冲我挥手,笑着。
然后车就开走了,彻底消失在灰雾里。
我以为,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后来呢?陈末轻声问。
后来我被人救了,送出了肉城。老人缓缓说道。
可我出去后才发现,自己回到了六十年前。
陈末的目光,紧紧锁在他身上。
一切都重新来过,我回到刚进肉城的那一天,所有事都还没发生。
我试过阻止所有人上车,没用。
试过带他们从别的路逃走,没用。
试过自己先上车去救她,可我上车后,车一开,我又被送出来,回到原点。
他的脸又跳了一次,这次定格在二十五岁。
年轻的嗓音带着无尽的疲惫,我试了六十年,无数种方法。
挖地道、躲起来、装死、求那些阴差,甚至想毁掉那辆车。
全都没用。
每一次,我都要重新经历一遍。
看着他们上车,看着她消失,然后一切重来。
脸庞再次跳回六十岁。
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。老人的声音止不住发颤。
不是我要阻止她,是她在等我。
等你?陈末皱眉。
她在车上,等了我六十年。老人的声音,轻得像要碎掉。
她一直没有下车,因为她在等我,等我去接她。
如果我不上去,她就会永远困在那里,永远解脱不了。
他抬起白骨手指,指向那扇敞开的车门。
现在,她要下车了。
白骨上的刻痕,突然静止不动。
所有圆圈,在同一秒彻底停下。
老人的身体不再交替变化,牢牢固定在六十岁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