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声重合在一起,仿佛出自同一个躯体。
陈末缓缓转头看向他们。
那些人依旧端坐不动,面具直直对着他,身体却在轻微颤抖,如同被风拂动的树叶。颤抖间,面具双眼的黑洞里,缓缓渗出红色的液体。
是血。
血从眼眶位置流下,顺着面具边缘滴落,在地面积成小滩。血流越来越汹涌,从黑洞里疯狂涌出,如同泉眼,漫过面具,淌过脖颈,浸透衣物,在地面肆意蔓延。
他们的身体开始倒下。
最前方那人率先栽倒,正是方才与陈末一模一样的镜像,此刻只剩空荡的衣物与面具堆在地上。一个接一个,戴面具的人接连倒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七窍都在涌血。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巴,暗红色的血液粘稠如化开的沥青,源源不断地往外冒,在地面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。
陈末的脚下。
血流漫过鞋底,裹住脚背,冰凉黏腻,如同踩进泥潭。血水里有东西在蠕动,细小的、蜷缩的轮廓,像未成形的胚胎,在血中挣扎、拥挤,缓缓浮上液面。
浮出来的,是一张张人脸。
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童,全是先前照片里见过的人,全是那些曾在他眼前融化的人。他们只露出半张脸在血面上,嘴巴大张,发出破碎的呼喊。
“救……”
只一个字,便被喉咙里的血堵住,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们拼命挣扎,嘴巴张得更大,喉咙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。脸庞在血里沉浮,沉下去,又浮上来,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字。
“救……”
无数张脸,无数声呼救,在空旷的房间里反复回荡,声音闷沉,像是从地底深渊传来。
陈末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任由血水漫过脚踝,淹上小腿。那些脸在他腿边浮动,眼睛死死盯着他,有的从血里伸出细瘦半透明的手,抓住他的裤脚,指甲抠进布料,死死不放。
他再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的疤痕全都消失了。老猫抓出的伤痕、刻下的“村”字、深浅不一的牙印,尽数褪去,皮肤光滑得如同初生婴儿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枚烙印般的标记。
在手背正中央,黑色的图案,是一只眼睛。
眼白与瞳孔皆是纯黑,唯有边缘绕着一圈暗红的光。这不是死物,是活的眼睛,正在缓缓转动,左移,右移,眼睫轻眨,眼皮微微翕动。
它在看着陈末。
手背上的眼睛,直直地望着他。陈末能感觉到那道视线,不是来自手背,而是从某个幽深未知的地方穿透而来,仿佛有什么存在,正透过这只眼睛凝视着他。
周围的血水开始退去。
如同倒放的画面,血水急速回流,从地面涌回那些倒地之人的七窍,涌进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巴。他们的身体轻轻颤抖,似是要重新起身,却终究没能动弹。
颤抖几下后,彻底没了声息。
房间陷入死寂。
陈末站在原地,望着地上那几堆衣物与面具。衣物干瘪塌陷,里面空空如也,面具上的黑洞洞眼眶,直直对着天花板。
他转身,朝着门口走去。
刚走两步,脚步骤然顿住。
墙边立着一面完整的镜子,自始至终没有碎裂。镜中映出他的模样,满身血污,脸上带着伤口,衣物破烂不堪。可这些都不是最刺眼的。
是他的眼睛。
眼白已然变成纯粹的黑色,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嵌在脸庞上。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在纯黑之中,泛着一丝暗红的光。
他盯着镜中的自己。
镜中人也同样盯着他。
那只眼睛。
他成了阴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