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哀求
    陈末的手腕,突然被一只枯骨般的手攥住。

    

    力道大得惊人,几根手指如同生锈的铁钩,狠狠扣进他的皮肉里。他用力往后挣,却纹丝不动。床上的干尸,已经缓缓撑着身子爬了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它的腿只剩枯骨,裹在宽松的寿衣里,膝盖不会弯曲,直挺挺地往地面探去。脚尖触碰到青砖的刹那,一声清脆的裂响炸开,像是干透的木柴被生生折断。

    

    整具干尸都在发出异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每挪动一寸,关节处便传来细碎的咔嗒声。肩膀、手肘、腰胯、膝盖,声响接连不断,密密麻麻,如同燃着的鞭炮在体内炸响。干瘪的关节相互摩擦、错位,在随时会散架的边缘,勉强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躯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干尸终于落地,双膝重重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只枯手死死抓住陈末的裤脚,顺着裤管往上攀,攥住他的膝盖,又扣紧大腿。它缓缓抬起头,那张腐烂干瘪的脸,正对着陈末。

    

    眼眶里,有东西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墨一样的黑液,从两个深黑的眼洞中不断流淌,滑过凸起的颧骨,淌过皱缩的面皮,顺着皮肤的纹路垂落,一滴滴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色的眼泪落在青砖上,瞬间腾起一阵白烟。

    

    嗤啦一声,坚硬的青砖被烧出一个小洞,洞口焦黑,还在不断向四周侵蚀。一滴又一滴,青砖地面很快布满密密麻麻的灼痕小坑,坑洞里的青烟袅袅不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是你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干尸的嘴缓缓开合,干裂的嘴唇翻卷起皮,露出内里漆黑空洞的口腔。声音从空洞中传出,的的确确是母亲的声音。三年前医院里,母亲弥留的最后几日,说话便是这般模样,虚弱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真的是我,外面那个,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它说话时,嘴里有东西在蠕动。白色的细虫,从喉咙深处一点点爬出来,先是一条,再是一条,最后成群结队地涌出来,爬过干裂的唇瓣,顺着下巴往胸口爬去。有些掉落在地上,还在不停扭曲挣扎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末低头看着它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它的脸正在脱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干瘪的皮肤从骨头上往下滑,像是过于宽松的衣物,再也挂不住骨架。额头的皮先掉下来,露出下方光滑的白色头盖骨,上面嵌着两个细小的骨孔。紧接着是脸颊的皮,颧骨彻底暴露出来,惨白硌眼。鼻子处的皮耷拉在嘴边,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整张脸,只剩下一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半边是森森白骨,眼窝深陷,牙齿裸露在外。半边还挂着褐色的干皮,布满褶皱。那只尚存皮肉的眼睛,死死盯着陈末,眼眶里的黑泪依旧不停流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末的脑海里,猝然闪过一段记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年前的医院病房,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。她最后看他的眼神,和此刻干尸的目光一模一样,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却说不出来,只剩眼底藏着未尽的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床单底下,那团蠕动的东西终于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床尾的床单被顶起一个鼓包,有东西从下面缓缓爬出。先是一只手,只有婴儿大小,惨白浮肿,泡得发涨。随后是头,同样是婴孩的大小,圆圆的,脸朝下埋着,看不清模样。再是蜷缩的身子,两条细弱的腿蜷在身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是一个死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它趴在地上,整张脸贴着凉凉的地砖。皮肤灰白褶皱,浑身浮肿,明明一动不动,脊背却一拱一拱的,像是在微弱地呼吸。

    

    墙面开始渗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痕迹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水渍,是一只只手印。无数手掌从墙壁内部向外按来,在白灰墙面上摁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凹痕。手印大小不一,有婴儿的、孩童的、成人的,同一时间浮现,同一时间深陷,不过片刻,整面墙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印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有些手印按得太过用力,指尖直接戳穿了墙皮,露出墙后一片浓黑的未知之物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张照片,被干尸紧紧攥在手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末低头看去,那是他和母亲的合影。照片上,他的脸消失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只剩下一个空白的人形轮廓,衣服、背景都完好无损,唯独脸部的位置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彻底擦去,只剩刺眼的白。

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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