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旁,越堆越高,摇摇晃晃,却始终没有倒下。
灯光下,有东西在飞。
密密麻麻的飞虫,聚成一团黑云,绕着灯泡不停旋转。扑棱蛾子、蚊子、小飞虫,混杂在一起,飞得极快,翅膀疯狂震动,却没有半点声音。
一只飞虫落在陈末的手背上。
六条细腿撑着身体,透明的翅膀微微扇动,头顶的两根触须轻轻晃动。它趴在那里,翅膀依旧在扇,却静得可怕。
陈末抬手去赶,飞虫倏地飞起,重新融进那团黑云,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所有飞虫都悄无声息。
那团黑云在灯泡下越转越快,翅膀震动得快到模糊,房间里却安静得只剩下陈末急促的心跳声。
母亲站起身,开始收拾碗筷。
她伸手去够那摞高高叠起的碗碟,指尖刚碰到最上面的碗,碗身一歪,整摞碗碟轰然倒下。
碗碟摔在桌面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却没有一个碎裂。母亲弯腰,一个个捡起来,重新摞好,端着走向厨房。
经过陈末身边时,她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母亲的眼珠子是红色的。不是血丝泛红,是整颗眼球都通红发亮,虹膜、瞳孔,全都被血色覆盖,眼眶里只剩两颗转动的红球。
她又笑了一下,端着碗走进了厨房。
父亲也站起身,朝里屋走去。
走路时,他后颈的缝线又崩开了几针,皮肉翻得更厉害,皮下空空如也,只有一层皮,皮底下是一片漆黑。
他推开里屋门,走了进去,门缓缓关上。
堂屋里,只剩下陈末一个人。
他坐在桌边,手依旧按着胃部。胃里不再啼哭,却胀得难受,像是吃撑了一般。舌头、嘴唇,整个口腔都麻木不堪,没有任何知觉。
桌上的菜已经被收走,只剩下几碗残汤剩水。鸡汤碗底凝着一层白花花的油,红烧肉碗里的油脂也凝固成了白色的厚膜。
陈末站起身,想活动一下双腿。
腿能动了。
椅子没有再粘住他。他往前迈了两步,双腿发软,像是饿了好几天般虚浮无力。他扶着桌子站稳,抬头看向里屋的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刚才父亲进去时,明明已经关严了。此刻却裂开三指宽的缝隙,里面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一只眼睛,从门缝里探出来。
烂得可怖。
眼皮早已烂没,眼球直接裸露在外。眼球表面蒙着一层灰白的薄膜,膜底下浑浊不堪,黄红交织。
眼珠子缓缓转动,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转回左,最后死死定住,盯着陈末。
眼珠子后面,嘴唇在动。
嘴唇烂得所剩无几,翻卷着,露出黑漆漆的洞口。嘴唇一张一合,没有任何声音,可陈末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口型。
肉……
都是……
肉……
唇形落下,眼珠子又转了一下,缓缓缩进门缝深处。缝隙里最后一点微光消失,重新变回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门,依旧开着那条窄窄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