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生生剪去。玻璃反射着惨白的灯光，那三个空洞的位置，正对着陈末。

    

    地面传来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末低头。水泥地上，一个个湿脚印凭空出现，从门口的位置开始，一步一步朝他走来。脚印带着水渍，却没有半个人影，只有脚印不断生成、蔓延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四个。

    

    脚印越来越多，从门口一直铺到桌边，围着餐桌绕了一圈又一圈，密密麻麻，遍布地面。有的朝内，有的朝外，有的层层叠叠，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人，在屋里不停走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天花板开始滴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滴落在餐桌上，陈末定睛一看，是红色的。又一滴，落进青菜盘里，溅开红色的水花。他抬头望去，天花板的木板里，嵌着一张老人的脸，双眼的位置，正不停渗出血珠，一滴一滴往下坠落。

    

    厨房传来动静。

    

    剁骨声再次响起。却不是剁骨头的闷响，而是刀刃切入软肉的声音，噗嗤，噗嗤，刀身陷进柔软的物体，拔出，再狠狠落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每一刀落下，都有凄厉的叫声传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人声，却带着人的凄厉。绵长而尖锐，随着剁砍的节奏一声接一声，从厨房传出，在堂屋回荡。叫声越来越响，剁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。

    

    父母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，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末紧握着筷子，筷尖还夹着那片青菜。菜叶垂在中间，背面的叶脉，依旧在规律跳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向那盘凉拌木耳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木耳黑亮，安安静静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向那盘青菜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叶片碧绿，油光温润，看似正常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向地面，湿脚印还在增多，一圈一圈，将他围在中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向天花板，血水不断滴落，落在桌上、碗里、饭菜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向墙上全家福里的三个空洞，正无声地对着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向窗外的漆黑，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，惨白一片，双眼瞪得浑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末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将青菜送进嘴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舌尖触到菜叶，柔软冰凉，可下一秒，菜叶就开始疯狂扭动。像活物在挣扎，在口腔里翻卷，菜梗顶住上颚，菜叶缠住舌头，整片青菜蜷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末想呕吐，嘴却不受控制地合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他自己的动作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捏住他的下巴，迫使上下牙关咬紧，将那团青菜锁在口中。菜叶扭动得更加剧烈，菜梗戳进牙缝，叶片往喉咙深处钻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紧接着，它哭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哭声从陈末嘴里传出，不是他的声音，是婴儿的啼哭。细弱尖锐，闷在口腔里，从牙缝间挤出来。一声接着一声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像刚出生的婴孩被丢在寒风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，可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。嘴里的东西还在扭动，还在啼哭，哭声越来越响，充斥着整个头颅，震得头骨发麻。

    

    父母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两人同时开始咀嚼，同时发出混杂的声响，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的声音搅在一起，嘈杂不堪。窗外的黑暗缓缓褪去，阳光重新照进屋内。头顶的灯泡，变回了温暖的黄色。墙上的全家福里，三个身影再次出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切都恢复了正常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只有陈末嘴里的那团青菜，还在不停扭动，不停啼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