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没有低头看手,她只是笑,把筷子摆好:“你爸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陈末看向桌边。
父亲坐在那儿,面朝桌子,一动不动。穿着白色的汗衫,领口发黄,后颈的皮肤松弛,叠着几道褶子。他一直没转头。
厨房里有声音。
剁骨声。刀砍在案板上,嘭、嘭、嘭,节奏均匀。每一声都带着回音,像砍在空腔里。
母亲在堂屋。那厨房里是谁?
陈末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。门关着,木门,门缝下面有光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。
“坐啊。”母亲说。
她走过来,伸手拉陈末。那只溃烂的手伸过来,手指快碰到陈末手腕的时候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母亲没在意,转身又去端菜。
陈末抬头看墙上的挂钟。老式的,圆形,白盘黑针,指针停在三点三十三分。
秒针也在动。一下,一下,往前跳。但每次跳完,又退回原来的位置,一直在三点三十三分和三十四分之间来回。
陈末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他的影子落在地上,拉得长长的。他抬右手,影子抬左手,动作一致。
但慢。
他抬起来,影子过了半秒才抬。他放下,影子又慢半秒。像信号延迟,像隔着什么在播放。
陈末往门口走。
他想出去。不管这是哪,先离开这间屋子。
门是双开的,木门,门闩插着。他伸手去拔门闩,手指碰到木头,湿的。门闩上有一层黏糊糊的东西,摸上去滑腻,凑近了看,是透明的,拉丝,像鼻涕。
他用力拔,门闩纹丝不动。
身后母亲在说话:“阿末,别弄那个,先吃饭。”
陈末转身。
母亲站在桌边,把一碗汤放到桌上。她低着头,脸看不清楚。
父亲还是没转头。
厨房里的剁骨声停了。
陈末站在原地,手脚发凉。他看着父亲的后脑勺,等着。
父亲动了。
脖子慢慢地转,一点一点,像生锈的轴承,发出咔、咔、咔的细微响声。转过来,转到侧面,转到正面。
脸上没有五官。
额头、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,全都没有。只有一张平滑的皮肤,肉色的,紧绷着,盖在脸骨上。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拱,像有个拳头在里面顶,想钻出来。
父亲的脸对着陈末。那张平滑的脸,朝着他的方向。
母亲还在摆筷子,嘴里念叨:“快坐下,菜凉了。”
厨房门缝下面的光灭了。
整个堂屋安静下来,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跳,咔哒,咔哒,永远停在三点三十三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