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脸前缭绕。
“问吧。”
“你哥哥,马向国。”李卫星直接说。
马向东夹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烟灰掉在地上。
他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哥……死了很多年了。”
“一九八七年,厂里气体中毒事故。”李卫星说,“他是其中之一。”
马向东又吸了口烟。
“对。那年他二十二岁。刚结婚,老婆怀孕三个月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事故死了三个,残了两个。我哥是那三个之一。”
“厂里赔了多少?”
“一万二。”马向东说,“一九七年的钱,一万二。买断一条命。”
“你嫂子呢?”
“拿了钱,把孩子打掉了。改嫁了,去了南方。再没联系。”马向东弹了弹烟灰,“我爸妈受不了打击,没几年都走了。家里就剩我一个。”
“后来你进了厂?”
“顶替我哥的名额。厂里照顾。”马向东说,“一干就是三十七年。”
“恨吗?”李卫星问。
马向东抬起头,看着李卫星。
他的眼睛浑浊,但很深。
“恨谁?”他反问,“恨厂?恨设备?还是恨命?”
“恨当年经手赔偿的人。”
马向东没说话。
他抽完了那根烟,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。
“赵援朝。”他说出这个名字,“厂办干事,后来升了车间主任。当年那一万二,是他送到我家的。用报纸包着,一摞摞的,都是十块的大团结。他说,厂里尽力了,让我们节哀。”
“钱数对吗?”
马向东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对?我不知道。我爸妈不识字,我那年十七岁,刚上高中。赵援朝说什么,我们就信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直到几年前,我整理老房子,在我爸的遗物里找到一个本子。我爸年轻时在厂里当过临时会计,会记点账。”
他看向仓库窗外。
“本子上记着,一九八七年事故,市里和厂里拨下来的抚恤金,总共是八万。三个死者,每人两万。两个伤残的,每人一万。一共八万。”
“但你们只拿到了一万二。”李卫星说。
“对。”马向东说,“剩下的六万八,不知道去哪了。我爸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:赵援朝。”
仓库里很安静。
远处传来装卸货物的撞击声。
“你去找过赵建国吗?”我问。
“找过。三年前。”马向东说,“我拿着那个本子,去他办公室。我说,李厂长,这是你父亲当年干的事。我不要钱,我就要一个说法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看了本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跟我说,事情过去太久了,他父亲已经去世了,死无对证。他说,厂里现在困难,改制关键期,不能出乱子。他私下给了我五万块钱,让我把本子留下,说这事到此为止。”马向东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没要钱。我把本子拿回来了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我就没再提。但我儿子病了,脊髓瘤,要手术,要钱。”马向东低下头,“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,儿子手术要三十万。我借遍了亲戚,凑了十万。还差二十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们。
“上周,赵建国突然找我。他说,他想了想,当年的事是他父亲不对。他愿意补偿。他给了我一个信封,里面是二十万现金。他说,条件是,我得把那个本子还给他,而且永远不能再提这件事。”
“你答应了吗?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马向东说,“我需要钱救我儿子。我把本子给了他。我以为这事就完了。”
“但赵建国死了。”李卫星说。
“对,他死了。”马向东说,“昨晚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