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车跟着李卫星那辆黑色越野,拐进东海重型机械厂的大门。
门卫室里亮着盏昏黄的灯,一个老头披着军大衣探出头,看了眼警灯,又缩了回去。
厂区很大。
路灯隔得老远,光线勉强勾勒出厂房巨大的轮廓。
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着的味道,吸一口,肺里发沉。
李卫星把车停在了一栋三层红砖小楼前。
楼很旧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。
二楼尽头的一扇窗户亮着灯,人影晃动。
我们下车。
寒气立刻裹上来。
“徐组。”凌云从楼里快步出来,她只穿了件薄夹克,鼻尖有点红,“现场在二楼厂长办公室。门是从里面反锁的,保安砸开的。”
李卫星没说话,抬脚就往楼里走。
我跟在他后面。
楼道更暗,声控灯坏了,只有尽头那扇门里透出的光。
脚下的水磨石地面磨得光滑,边角处积着黑泥。
办公室门开着。
一股味道先冲出来。
甜腻的煤气味,混着一种灰烬的焦糊味,还有隐约的中药味。
几种味道搅在一起,让人喉咙发紧。
李卫星在门口停了一下,侧身进去。
我也跟了进去。
房间不小,得有三十来平米。
老式的办公桌,实木的,漆面斑驳。
桌子后面,一个人蜷在皮转椅里。
赵建国。
五十八岁,东海重型机械厂的厂长。
我见过他的照片,在区里的表彰会上,精神矍铄。
现在他整个人缩着,头歪向一边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
脸色是一种很奇怪的暗红,嘴唇微微发紫。
他穿着件灰色的羊毛衫,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夹克。
看起来就像加班累了,在椅子上打了个盹。
如果忽略他脚边那个搪瓷盆的话。
盆是旧的,边沿掉了好几块瓷,露出黑色的铁胎。
里面是一盆灰白色的灰烬,还有几块没烧透的黑色炭块。
窗户关着。
窗帘拉了一半。
王铁柱端着保温杯,蹲在炭盆旁边看了看,又站起身,嘟囔了一句。
“自杀还知道给厂里省暖气。”
李卫星没接话。
他走到窗边,看了看插销。
老式的铁插销,扣得死死的,锈迹斑斑。
他又走到门后。
门内侧有个简单的搭扣,一根铁条,扣在门框的铁环上。
搭扣已经变形了,是硬撬开的痕迹。
“谁第一个发现的?”李卫星问。
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,脸色发白。
“是我。马师傅。”
李卫星看向他。
“马向东。”男人补充道,“厂里仓库保管员。我……我巡夜,看到厂长办公室灯亮着,快四点了,觉得不对劲。敲门没人应,打电话也没人接。我就喊了值班的小刘,一起把门撬开了。”
“具体时间。”
“三点五十。我每天三点半开始最后一圈巡夜,走到这栋楼差不多三点五十。”
李卫星点点头,走到办公桌旁。
桌上有部手机,一个保温杯,一个翻开的笔记本,还有一本厚厚的文件夹。
李卫星戴上手套,拿起手机按亮。
需要密码。
他放下手机,看向那个保温杯。
杯盖拧开了,里面是半杯深褐色的液体,闻着有黄芪和枸杞的味道。
张弛蹲在房间另一头,靠近墙壁下方的通风口。
那是个老式的铁栅栏通风口,大约二十公分见方,锈得厉害。
张弛手里的强光手电照着栅栏边缘,他另一只手拿着镊子,极其小心地从栅栏底部和墙壁的缝隙里,夹起一点什么东西。
他把它举到眼前,手电光从侧面打过去。
“徐组。”他叫我,声音很平。
我走过去。
张弛把镊子递到我眼前。
镊子尖上,粘着几缕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蛛丝。
蛛丝上,沾着一些微小的、暗黄色的颗粒,像灰尘,但在光线下有很微弱的反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还不确定。得回去化验。”张弛说,“但一氧化碳中毒的现场,通风口附近不该有这种东西。尤其是这种颜色。”
他把样品放进证物袋,封好,写上标记。
然后他又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