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强彻底呆住了。
他怔怔地看着散落一桌的单据,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。
他的目光从一张纸滑到另一张纸,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,然后蔓延到全身。
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是窒息般的抽气声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一遍遍地重复着,声音微弱得像蚊蚋,“你骗我……你们骗我的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不可能。”李卫星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事实就是如此。
你因为自己的贪婪和猜忌,杀死了一个真正善良的、把你当成晚辈来关怀的老人。
你不仅杀了他的人,还践踏了他给予你的、最珍贵的善意。”
朱小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,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铁制椅子上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曾经敲击代码、修复电路的手,也是那双接过陈国华递过来的一千块钱现金的手,更是那双握着注射器、将毒药注入恩人体内,又将那尚存温热的手按向高压包的手。
“我……我干了什么……”
他终于哭了出来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充满表演性质的干嚎,而是从喉咙深处、从五脏六腑挤压出来的、绝望而痛苦的嚎啕大哭。
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糊满了那张年轻却已然扭曲的脸。
但是,冰冷的泪水,洗不净手上的血腥,也冲不散心底那已然铸成的、永恒的罪恶。
三天后。
陈国华的追思会,在幸福里小区中央那个不大的小广场上举行。
天气比前几天更冷了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,稀疏地飘落着细小的、如同盐粒般的雪花,落在人的肩头、发梢,带来刺骨的凉意。
但是,小广场上来了很多人,比小区举办任何一次活动时都要多。
黑压压的人群,安静地站立着,像是沉默的树林。
赵美兰来了,扶着她刚做完透析、脸色蜡黄的老伴,老人身上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。
王志强来了,他关了半天快递站的门,带着店里所有的员工,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,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,对着前方陈国华的遗像,深深地、长时间地鞠躬。
还有很多很多我不认识的人,从四面八方赶来。
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脸上带着劳作的风霜;
有的穿着朴素的衣衫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匆匆赶来;
还有的穿着笔挺的西装,神情肃穆。
他们手中没有昂贵的花圈,有的只是一支支白色的菊花,或者干脆就是空着手。
那个云岭山区希望小学的老校长,坐了一天一夜的硬座火车赶来,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旅途的灰尘。
他捧着一束在山里采的、已经有些萎蔫的野花,颜色却依旧顽强地鲜亮着。
他走到遗像前,没有说话,只是深深地、几乎将腰弯成了九十度。
没有播放哀乐。
只有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咽声,以及人群中偶尔传来的、极力压抑着的低泣声。
大家只是静静地站着,默默地注视着那张被放大装裱起来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陈国华,穿着大概是很多年前拍的证件照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工装,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温和的、浅浅的笑容,眼神慈祥而清澈,仿佛在看着每一个前来送行的人。
李卫星带着我们,穿着便服,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王铁柱拧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,里面是他出发前泡好的浓茶,还冒着丝丝热气。
他没有喝,而是轻轻地将温热的茶水,倾倒在脚下冰冷的地面上。
深褐色的茶水迅速渗入干燥的泥土,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“老爷子,一路走好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我看着这满院子沉默的人群,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悲伤、因为感恩而显得格外真实的脸。
寒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雪花,也吹动了人们手中的白色菊花,花瓣微微颤抖着。
我想起审讯室里,朱小强那张因为贪婪和怨恨而彻底扭曲变形的脸,那双被欲望蒙蔽、看不到任何光亮的眼睛。
又看着眼前这些,因为承受过逝者的恩泽而眼含热泪、心怀感激的脸。
这世界上,有的人,自己活在逼仄的阴暗里,却努力活成了一束光,拼尽全力地去照亮别人前行的路,温暖他人寒冷的冬。
而有的人,明明身处光明之下,却自愿躲进阴冷的沟渠,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