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我看到了他。
地上,反应釜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,趴着一个人。
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后背印着模糊的厂标和姓名条。
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摔裂在一边,像一朵被践踏过的、畸形的蘑菇。
他的脑袋偏向一侧,下面是一滩已经趋于凝固的、暗红色的血,面积不大,但颜色触目惊心。
血泊旁边,散落着一把尺寸不小的扳手,还有几颗闪着金属寒光的螺丝,它们静静地躺在满是油污和水渍的水泥地上,构成了一个无声而又凌乱的现场。
秦一鸣已经蹲在那儿了。
他总是这样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,总能最先抵达最核心的位置。
他穿着藏蓝色的勘查服,背影显得专注而凝重。
听到我们的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戴着手套的手指正非常轻地、专业地按压着尸体的颈部区域。
“杜强。
50岁。
夜班操作工。”秦一鸣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在陈述事实,“初步判断,死因是高坠导致的颅脑损伤。
还有,”他顿了顿,手指移到尸体的后颈,“颈椎折断,应该是瞬间致命伤。”
他抬起一只手,指了指我们头顶上方。
顺着他的指引望去,大约十米高的地方,是一个环绕着反应釜的金属检修平台。
平台边缘的绿色钢制护栏,有一处明显地开着一个口子,一段断裂的安全带从那个缺口垂落下来,一端还挂在护栏的柱子上,另一端无力地悬在半空,随着不知从哪个通风口灌进来的微风,轻轻地、慢悠悠地晃荡着。
那晃荡带着一种不祥的节奏,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“意外?”我把目光从那段晃荡的安全带上收回,转向门口的方向,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产生了一点回响。
朱利群还站在门口,不敢完全进来,只探着半个身子。
他听到问话,连忙用袖子擦着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,那汗水似乎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“设备……设备老化……上周,就上周五,我就打了报告上去,说要更换这批安全带,采购那边……采购那边一直没批下来,说资金紧张……”他的话语带着哭腔,充满了无奈和急于撇清责任的慌张。
“不是意外。”
一个冷静的声音从我们头顶的二楼平台传来。
是张弛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上去了,此刻正趴在那段开了缺口的护栏边,半个身子探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的放大镜,正仔细观察着那断裂安全带的接口。
“李队,你们上来看看。”张弛的声音带着发现关键线索时的笃定。
我和李卫星对视一眼,转身走向靠在墙边的那个锈迹斑斑的、通往平台的垂直铁梯。
铁梯的踏板是镂空的钢板,边缘有些卷翘,踩上去发出沉闷的“哐哐”声,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。
攀爬时,能感觉到铁梯细微的晃动,以及手掌接触到的、那种属于金属的、冰冷的粗糙感。
爬上平台,视野开阔了一些,也能更清晰地看到地面那滩暗红和那个静止的人形。
张弛指着那段被他小心翼翼拿在手里的断裂安全带接口处。
“看这里,表面的磨损痕迹很重,布满了毛刺,乍一看,确实很像是长期使用后自然疲劳断裂的痕迹。”张弛用放大镜指着断口的外侧,然后,他轻轻地将断口翻转过来,露出了内侧的纤维结构,“但是,注意看这里,在纤维的深处,靠近核心的位置,有一个非常整齐、非常平滑的切口。
这绝不是自然磨损能形成的。”
他把放大镜递给我。
我凑过去,透过镜片,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粗硬的、黄白相间的合成纤维。
大部分断裂面是参差不齐的,如同被强行撕裂的肌肉组织,然而,就在靠近一侧边缘的内部,确实存在着一道截然不同的痕迹——一道窄窄的、异常平滑的斜面,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精心切割过,与周围毛糙的断裂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有人先用刀,或者类似的特制工具,非常小心地割断了这根安全带内部大约三分之二的纤维。”张弛解释道,他的手指虚点在那个平滑的切口上,“剩下的那一点点纤维,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体重。
只要稍微一用力,比如人依靠上去,或者被推搡一下,它就会立刻彻底断裂。
而且因为大部分断裂面还是毛糙的,这个人为的切口很容易被表面的磨损和最后的撕裂痕迹所掩盖。”
李卫星凑近看着那个切口,眉头紧紧锁在一起,形成两道深刻的竖纹。
“这活儿做得……太细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,“不把断口翻过来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