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东方泛起鱼肚白,但支队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。
走廊里弥漫着熬夜特有的咖啡因和疲惫混合的气味。
林静已经在她的工位上了。
那面占据了她大半个办公桌墙面的巨大显示屏上,无数数据流如同蓝色的瀑布般飞速流淌刷新。
她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电脑椅里,双手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如飞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。
她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,浓得像酱油,旁边还有一个啃了一口就丢在那里的三明治。
“查到了。”林静头也不回,语气是她一贯的冷静,甚至带着点电子般的质感,“赵德才,男,三十六岁。
原名赵二狗,老家是邻省山区的,三年前改的名字。
名下注册有两家咨询类公司,都是皮包公司的性质,主营业务对外宣称是‘老年人理财规划’、‘资产稳健增值咨询’。”
屏幕上随着她的操作,快速跳出一连串的企业注册信息、银行流水片段、以及一些模糊的监控截图。
“实际上,”林静敲下回车键,调出一份标注着“涉案人员”的名单,“就是最老套也最可恶的庞氏骗局。
专门针对识别能力不强的老年人,利用高额利息回报做诱饵,前期按时支付少量利息获取信任,等吸纳的资金达到一定规模,就立刻切断联系,卷款消失。”
我滑动鼠标滚轮,看着那份不断向下延伸的受害者名单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、身份证号、住址、被骗金额……光是记录在案的,滨海市就有超过两百人。
其中海东区幸福家园小区及其周边,被用红色标记了出来。
“幸福家园小区,是这家伙活动的重灾区之一。”林静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红色标记区域,“初步统计,光是这个小区的报案记录里,明确指向赵德才及其关联公司的受害者,就有六户。
目前能核实的涉案金额,加起来已经超过三百万。”
三百万。
对于几个依靠退休金生活的老人来说,这几乎是他们毕生的积蓄,是赖以生存的养老钱,甚至是救命的医疗费。
这个数字像一块冰,砸在我的胃里。
“赵德才居然敢堂而皇之地住在受害者扎堆的小区里?”我感到一阵匪夷所思,“他不怕被认出来?不怕被人堵门?”
林静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,耸了耸肩:“也许正是应了那句话,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?而且,根据我们刚查到的一份补充资料,”她切换到一个文档页面,“他租住的幸福家园7号楼702室,之前的房主是一位姓陈的孤寡老人。
赵德才就是利用所谓的‘以房养老’项目忽悠老人签了合同,结果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户到了他控制的一个空壳公司名下,而那位陈老爷子,被他用各种借口送去了郊区一个条件很差的私立养老院,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。”
“畜生!”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,胸腔里堵着一股浊气。
李卫星这时走了进来,他刚在楼下的洗漱间用冷水冲了把脸,额前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挂着水珠,整个人看起来清醒了不少,但眼里的血丝依旧明显。
“查清楚了?”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基本清楚了。
这小子死有余辜。”我把电脑屏幕转向他,指了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。
“死有余辜是一回事,他是怎么死的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李卫星的目光扫过屏幕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如果是自杀,那动机很可能是债务压力或者事情败露害怕被抓。
但如果不是自杀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,“那么,刚才王铁柱在小区里摸排到的信息就有意思了。”
“铁柱叔那边有什么发现?”我追问。
王铁柱是队里的老刑警,经验丰富,尤其擅长和社区里的老头老太太打交道,人称“居委会编外主任”。
“他刚才给我发了条语音。”李卫星拿出手机,点开播放。
王铁柱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、略显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:“卫星啊,我在这边跟几个老伙计聊了聊。
怪得很,那几个被赵德才坑得最惨的老头老太太,今天早上居然都在楼下那个小花园边上,像没事人一样下棋、聊天,有说有笑的,一点都看不出……嗯,看不出刚死了仇人的样子。”
“太淡定了?”我皱起眉头。
亲人去世尚且悲痛,仇人横死,就算不拍手称快,至少也该有些情绪波动。
这种过分的平静,确实反常。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”李卫星停止敲击桌面,站起身,“走,带上人,再去一趟幸福家园。
这次,咱们好好会会那几位‘淡定’的老人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