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睡着不到十分钟。
意识还沉在混沌的淤泥底部,挣扎着上浮。
凌晨两点半。
手机屏幕的冷光,是黑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,刺得我眼皮生疼。
我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李卫星。
拇指划过接听键。
“海东区第三化工厂,命案。”
电话挂了。
典型的李卫星风格,言简意赅,从不浪费一个字节。
我坐起身,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。
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光带。
十分钟后,引擎的低吼取代了房间的寂静,我驾驶着那辆饱经风霜的桑塔纳,驶入沉睡的城市血管。
化工厂孤零零地矗立在城市边缘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锈迹斑斑的厂门大开着,仿佛巨兽不设防的喉咙。
我把车停在门外,轮胎碾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破裂声。
李卫星已经在门口了,像一尊锈蚀的铁雕。
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、边角已磨出发白痕迹的旧皮夹克,寸头硬邦邦地立着,确实像刚用钢刷刷过。
指尖夹着的烟头,在浓重的夜色里一明一灭,如同微弱的信号灯。
他脚下,两个烟头被碾得粉碎,与地上的煤渣、尘土混在一起。
“怎么才来。”他的声音带着烟草燎过的沙哑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路上堵车。”我随口扯了个毫无诚意的理由,跟上他的脚步。
深夜的城市主干道空荡得能跑马,这个借口拙劣得彼此心照不宣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化学气味,其中最突出的是臭鸡蛋般的硫化氢,混杂着铁锈、机油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有机物的味道,钻进鼻腔,黏在喉头。
化工厂的夜晚,连空气都带着毒性。
污水处理车间门口,黄色的警戒线在夜风中微弱地飘荡。
几个派出所的民警守在周围,脸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,泛着青灰,嘴唇紧抿,显然这里的景象和气味都超出了日常的承受范围。
我和李卫星矮身钻过警戒线。
秦一鸣已经到了。
他包裹在全套的白色防护服里,戴着护目镜和双层手套,正蹲在巨大的沉淀池边缘。
旁边放着他那个银色的、棱角分明的金属勘查箱。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在身后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地上,一个人形趴伏着。
深蓝色的工装,背面朝上。
后脑勺的位置,明显塌陷下去一块,那种不自然的凹陷,像一个被顽童一脚踩扁的易拉罐。
暗红色的血液与灰黑色的污水交融在一起,在地面低洼处汇聚成粘稠的一滩,反射着惨淡的光。
“徐坤,来了。”秦一鸣没回头,声音透过N95口罩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回声,像是从很深的地下传来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秦一鸣缓缓站起来,动作因为防护服的束缚而显得有些笨拙。
他先摘下手套,是那种极其缓慢的、一层一层剥离的动作,仿佛手上沾着看不见的剧毒。
然后将手套内里外翻,小心翼翼地扔进专用的黄色医疗垃圾袋。
“男性,53岁左右。
致命伤只有一处,枕骨部位,颅骨粉碎性骨折,碎片刺入脑组织,挫伤严重。
从出血量和尸体姿态看,基本可以判定当场死亡。”他的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仪器说明书,然后抬手指向不远处地上一根孤零零的钢管。
那钢管约一米长,小孩手臂粗细,实心的,表面布满深褐色的铁锈和污垢,一端沾着些红白相间、已经半凝固的黏稠物,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油腻反光。
“初步判断,凶器是这个,旁边料车上的备用钢管。
上面全是铁锈,指纹提取困难。”
我的目光在那根钢管上停留了几秒。
很粗,很沉,想象它挥动起来带出的风声,以及砸在颅骨上时沉闷的碎裂声。
“死亡时间?”李卫星问,他的视线扫过尸体,又移开,落在沉淀池深不见底的水面上。
“根据肝温和尸僵初步判断,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。
环境温度、湿度、污水成分可能会有影响,具体时间需要回去解剖后才能确定。”秦一鸣说着,竟从勘查箱侧袋里拿出一块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,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。
旁边一个年轻民警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“咕噜”声,猛地转过头去,肩膀微微耸动。
秦一鸣仿佛没听见,咬了一口三明治,面无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