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行军床上弹起来,抓起外套。
李卫星已经站在门口,皮夹克拉链拉到顶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海东区,老纺织厂。”他说。
车开得很快,夜风刮在脸上,有点疼。
滨海市的夜景在倒退,霓虹灯被拉成长长的光带,最后只剩下郊区的黑暗。
老纺织厂像一头趴窝的钢铁巨兽,烟囱直挺挺戳着天。
警戒线拉起来了,蓝白色的灯光闪得人眼花。
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,看见李卫星,立马站直了。
“李队,徐队。”
李卫星点点头,“情况?”
“死者陈永年,开发商。五十二岁。从高处坠落,当场死亡。报案人是厂区保安赵德贵。”
我们跟着他走进三号车间。
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车间很大,非常高,顶上是纵横交错的钢梁和天车轨道,像巨兽的肋骨。
手电光柱在巨大的空间里晃动,照亮一排排沉睡的机器。
尸体在车间中央。
秦一鸣已经到了,戴着手套和口罩,蹲在尸体旁边。
他的工具箱打开,银色的器械在灯光下反着冷光。
“一鸣。”我打了个招呼。
他没抬头,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,很闷。
“颅骨粉碎性骨折,顶骨凹陷。直接死因。但有个问题。”
他用镊子指了指死者后颈。
“这里有皮下出血,形状不规则,像是被钝器击打过。人是昏迷之后,再从高处掉下来的。”
李卫星的手电光扫向头顶的天车轨道。
轨道离地面至少二十米。
“第一现场在上面?”
“有可能。”秦一鸣站起来,“尸体周围没发现喷溅血迹,说明坠落时已经没有心跳或者血压极低。”
他脱掉手套,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袋。
“我带回去解剖,会有更详细的报告。”
我和李卫星对视一眼。
谋杀。
张弛和他的痕检团队正在忙碌。
闪光灯不停亮起,给每一寸地面,每一台机器拍照。
“徐队,”张弛推了推眼镜,“现场很干净,灰尘很厚,只有两种脚印。”
他指着地面。
一种是死者的皮鞋印,很乱,像是挣扎过。
另一种是解放鞋的脚印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尸体旁边,然后又原路返回。
“鞋印很深,步子很大,应该是个男人,体重不轻。”
我走到门口,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正哆哆嗦嗦地抽烟。
他就是赵德贵。
王铁柱坐在他旁边,保温杯放在腿上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。
看见我,王铁柱招招手。
“老赵,这是我们徐队,你把刚才的话再跟他说一遍。”
赵德贵掐了烟,嘴唇还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听到的。”
“听到什么?”我问。
“脚步声。”他说,“两个人的。”
赵德贵指了指车间另一头的一个小门。
“我当时就在水塔房那边,每天这个点,我都会去接杯热水,然后听听厂里的动静。”
“怎么听?”
“用耳朵贴着管子听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,“我右耳朵不行,年轻时候在车间里被机器震坏了。左耳好使,贴着冷却水管,整个厂房的声音都能传过来。”
他说这是老办法,以前厂里防特务就这么干。
“三点十七分,我听到了声音。就在这个车间。先是一声闷响,很沉。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,一个皮鞋,一个……不知道,反正不一样。皮鞋声很乱,另一个很稳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听见天车轨道响,吱呀一声。接着皮鞋声就没了,只剩下另一个脚步声,很快就听不见了。”
“你出来看了?”
“我马上就冲出来了。”赵德贵说,“拿着手电往天车轨道上照,就看见一个黑影,嗖一下,从三号车间这边,滑到四号车间那边去了,跟个燕子似的,快得很。”
他比划了一下。
“我就赶紧往这边跑,跑了大概十分钟,才找到人……已经躺这儿了。”
李卫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静静地听着。
他问,“你看清楚人影长什么样了吗?”
赵德贵摇头,“太高了,太快了,黑乎乎一团。”
“为什么跑了十分钟才找到尸体?”李卫星又问。
“这车间太大,黑灯瞎火的,我得一排排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