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记得多少?”
“格尔木。二十年。”张起灵转过头,漆黑的眼睛看向他,“你试过救我。三次。第一次被九门的人挡回来,第二次触发了警报,第三次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见到了我,但我已经不认得你了。”
黑瞎子猛地转过身,走到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哗哗地冲在他手上,他却只是站着,低着头,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“记得还挺清楚。”他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,有点模糊,有点哑。
“为什么没成功?”张起灵问。
水流声停了。
黑瞎子关掉水龙头,没有擦手,水滴顺着他瘦削的腕骨往下淌。他背对着手术床,肩膀微微塌了下去,那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、沉重的姿态。
“因为那时候的我,还不够强,不够狠,也不够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不够了解九门那群老东西能有多脏。我以为只是救人,没想到他们要的不是你的人,是你的血,你的记忆,你身上那点特殊的‘东西’。我砸了三次,三次都像砸在棉花上,力量被分散,消息被压下去,到最后,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,是不是我真的多管闲事,是不是他们说的‘治疗’、‘研究’才是对的。”
他转过身,墨镜后的眼睛看不见,但张起灵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。
“第三次,我见到你。你躺在那个玻璃罐子里,睁着眼,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我跟你说‘我是黑瞎子,我来带你走’,你只是看着我,像看一块石头。”黑瞎子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苦涩得难以形容,“然后我就被‘请’出去了。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,说是‘辛苦费’,让我别再管闲事。我没要钱,但我确实……有一阵子没再去。不是放弃,是在找别的法子,更彻底的法子。”
他走回来,重新拿起镊子,继续处理伤口,动作依旧稳定,但气息有些不稳。
“后来呢?”张起灵问。
“后来,你自己出来了。”黑瞎子说,“在某一天,毫无征兆。杀了当时在实验室里的大部分人,走了。等我收到消息赶过去,只剩下一地狼藉,和你的血。”他抬眼,“我沿着血迹追了三天,在柴达木边缘追丢了。那之后,我又‘捡’到过你几次,但每次,你都不记得格尔木,也不记得我试过去救你。我也就不再提。”
他剪断缝合线,打了个结,开始上药包扎。
“所以,别说什么我救过你三十七次。”黑瞎子低声说,像是自嘲,“三十七次里,至少有一次,是我没救成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那双灵巧的、布满新旧疤痕的手,看着墨镜下紧抿的唇角。那些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旋转、拼合——不仅是自己躺在玻璃舱里的绝望,还有监控镜头外那双焦急的、愤怒的、最终归于死寂的眼睛。
“够了。”张起灵说。
黑瞎子手一顿。
“什么够了?”
“你做的,够了。”
黑瞎子愣住,随即嗤笑一声,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但紧绷的肩膀,似乎松了一线。
就在这时,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脚步声很轻,但其中一人的节奏,带着一种特有的、从容不迫的韵律。黑瞎子几乎瞬间就辨认出来——解雨臣。他上个月刚“借”了这位解当家一笔钱,现在,债主上门了。
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,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,但眼底的疲惫和复杂,却难以完全掩藏。
“债主来了。哑巴,你要不先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张起灵坐起身,自己拿过绷带的一端按住。
楼梯口的门被推开了。
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身形利落,眼神警惕。他们一左一右让开,解雨臣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穿一身银灰色西装,剪裁精良,衬得身形修长挺拔。白衬衫扣到领口,没打领带,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。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过分漂亮的眉眼。只是那眉眼间,此刻凝着一层薄冰般的冷意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腋下夹着一个紫檀木封面的、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厚重的老式账本。
“黑爷,”解雨臣的声音温和悦耳,却没什么温度,“深夜叨扰,见谅。”
“花儿爷说哪里话。”黑瞎子笑着迎上去,姿态放松,但身体语言却微妙地挡在了张起灵和解雨臣之间,“什么风把您吹到这老鼠洞来了?为了那点小钱?好说好说,下个月……”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解雨臣打断他,目光越过黑瞎子的肩膀,落在张起灵身上,微微颔首,“张爷也在。正好。”
他走到手术床边的方凳坐下,跷起腿,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那本账本则轻轻搁在旁边的器械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