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起灵站在灯牌对街的阴影里,黑色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。
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。从长白山一路南下,伤口在青铜门内沾染的阴气侵蚀下迟迟不肯愈合,反而有溃烂的迹象。他记得这个地方——不是这一世的记忆,而是那些破碎的、混杂着铁锈味和消毒水气味的片段里,有人曾在这里给他换过药。
一个戴墨镜的男人,总是笑着,但笑意很少到眼底。
不止一次。
记忆的碎片闪过:广西潮湿的溶洞,长沙深夜的码头,格尔木高墙外的风沙……三十七次。同一个人,在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点,把失忆的、重伤的、濒死的他从绝境里拖出来。
黑瞎子。
名字跳出来时,张起灵皱了皱眉。他本该对这个名字只有这一世几次下墓合作的模糊印象,可那些画面太清晰,清晰得像昨天。尤其是最后一次——格尔木疗养院,高墙电网,他躺在冰冷的玻璃舱里,看着那个戴墨镜的身影在监控镜头外,用口型说:
“等着。”
然后呢?
然后记忆断了。再次连贯时,已是这一世,他刚走出青铜门。
他穿过街道,推开那扇贴着“营业中”却明显打烊的玻璃门。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楼梯,霉味混杂着中药和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地下室里亮着一盏惨白的手术灯。
黑瞎子背对着门,正用镊子夹着棉球给一套手术器械消毒。他穿着件沾了污渍的白大褂,没戴墨镜,但听到推门声时,头也没回。
“打烊了,明天请早。”
“是我。”
张起灵的声音很低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。他摘下帽子,露出过分苍白的脸。
黑瞎子动作一顿。
他转过身,墨镜不知何时已经戴了回去,遮住了所有情绪。但那嘴角惯常挂着的、玩世不恭的笑意,有一瞬间彻底消失了。他的目光落在张起灵被血浸透的右肩,又飞快地扫过他的眼睛。
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。这三秒里,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空气中绷紧、颤动。
“稀客啊。”黑瞎子重新笑起来,那笑容却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深藏的疲惫,一种只有活得太久、看得太多的人才有的倦意。他放下镊子,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,“哑巴张居然能找到我这小破诊所。伤哪了?”
“右肩。”
张起灵脱下连帽衫,里面是件黑色背心。右肩处,绷带已经被血浸透,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。
黑瞎子走近,没有吹口哨,没有调侃。他只是低头仔细看了看伤口,墨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。
“青铜门里的东西?”他的声音沉了些。
“嗯。”
“躺上去。”黑瞎子指了指房间中央的手术床,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这次不算钱。”
张起灵沉默地躺下。手术灯的强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黑瞎子的手指很凉,拆绷带的动作异常熟练,带着一种历经百战、处理过无数伤口的老道。当溃烂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,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低,像自言自语,“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。”
酒精棉球按上伤口时,张起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“忍着点。”黑瞎子的声音近在耳边,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,“青铜门的阴气蚀肉蚀骨,不清理干净,你这胳膊迟早烂穿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术刀精准地剔除腐肉,手法是岁月磨砺出的极致利落。“守门就守门,把自己搞成这样……你那些‘老朋友’知道吗?”
张起灵没回答。
他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,更多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。这一次,画面更清晰了——同样是在这间地下室,但时间似乎更早,陈设更旧。黑瞎子一边给他缝合腹部的刀伤,一边用那种惯有的、漫不经心的语调说:
“下次找死,挑个风景好点的地方,我也好收尸。”
“你救过我。”张起灵忽然开口,不是问句。
黑瞎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。
“道上混,谁没救过谁。”他语气随意,“哑巴张你也救过我,在巴乃那次,忘了?”
“没忘。”张起灵说,目光依旧盯着天花板,“三十七次。”
镊子“哐当”一声掉进不锈钢托盘。
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老式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变得格外刺耳。
黑瞎子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缓缓收回。他没有弯腰去捡镊子,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墨镜,看着手术床上的人。嘴角那点残余的弧度,终于彻底抹平了。
“你记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