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行醒来时,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他睁开眼,看到白色的天花板,点滴瓶,还有守在床边的苏见青。她趴在床边睡着了,睫毛上有泪痕。
陆景行想动,胸口一阵剧痛。他低头,看到缠满绷带的胸膛。
“别动。”苏见青惊醒,按住他,“三根肋骨骨裂,轻微脑震荡,肺部挫伤……你昏迷了两天。”
“周文斌呢?”
“抓了,在医院躺着,你那一枪打穿了他的大腿动脉,抢救了六个小时才活过来。炸弹威力不大,而且在水池里爆炸,除了炸塌了半边锅炉房,没造成更多伤害。”
陆景行松了口气:“其他人……”
“都没事。赵大勇擦破点皮,小星吓得腿软,但都没受伤。”苏见青看着他,眼圈红了,“你差点死了,知道吗?”
“对不起。”陆景行想笑,但脸疼。
苏见青抹了把眼睛,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物证袋:“爆炸后,我们在水池废墟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物证袋里是一个锈蚀的铁盒,比之前那个大一些。里面有几样东西:三条金项链、两个金手镯、一枚钻戒——都是1990年代的老款式;还有一本皮质笔记本,被塑料布层层包裹,保存完好。
“周文斌的日记。”苏见青轻声说,“记录了他从1996年到2001年做的所有事。偷盗物证、杀害李秀娟、分尸、抛尸……还有,他这些年利用医疗器械公司洗钱、行贿、甚至……协助其他凶手处理尸体,收取高额费用。”
陆景行翻开笔记本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像一份实验记录。在“1998.7.11”那一页,周文斌详细记录了杀害李秀娟的过程,甚至画了分尸的示意图,标注了下刀的角度和深度。
冷静,精确,毫无人性。
“他还提到了其他案子。”苏见青的声音发抖,一共……十三条人命。
陆景行闭上眼睛。困扰了市局二十年的悬案,原来真凶一直藏在系统内部。
“证据链完整吗?”
“非常完整。日记、赃物、王德贵的证词、刘福生的证词、还有那枚徽章和纸条的笔迹鉴定——省厅笔迹专家已经确认,是周文斌的笔迹。另外,温晚在那些金饰上提取到了周文斌和李秀娟的DNA混合物。”
“李秀娟的家属……”
“夏柠在联系。她父母还健在,住在乡下,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女儿的消息。”苏见青顿了顿,“陆队,你当年……是不是就怀疑过周文斌?”
陆景行沉默了很久。
“1998年,我是个小刑警。周文斌是法医室的技术骨干,局里的红人。我提出过疑点,但被压下来了。当时的领导说,没有证据,不能怀疑自己同志。”他苦笑,“那之后,我拼命学犯罪心理学,学现场重建,学审讯……就是不想再让任何一个凶手,因为‘身份’而逃脱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苏见青握住他的手,“二十年后,你给了李秀娟公道。”
病房门被推开,攻坚队其他成员都涌了进来。赵大勇提着一篮水果,林小星抱着笔记本电脑,温晚端着鸡汤,陈默拿着那本旧卷宗,夏柠眼圈红红的,显然哭过。
“头儿,你吓死我们了!”赵大勇嗓门大,但声音有点哑。
“陆队,这是周文斌公司的全部财务数据,我挖出来了。”林小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,“他通过海外账户洗钱超过两个亿,行贿名单里……有当年压案子的老领导。”
“先不说这个。”陆景行摆摆手,“案子移交检察院了吗?”
“移交了。周文斌涉嫌故意杀人、盗窃、毁灭证据、行贿、洗钱等十二项罪名,足够枪毙十次了。”夏柠说,“王德贵涉嫌包庇、协助抛尸,也批捕了。刘福生因为主动揭发,且有立功表现,可能免于起诉。”
“李秀娟的家属呢?”
“明天到。我安排了接待和心理疏导。”夏柠轻声说,“她母亲说,这么多年,她一直梦到女儿在河里喊冷……”
病房里一片寂静。
窗外,雨停了。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,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。
陈默走到床边,把那本1998年的旧卷宗放在陆景行手里。
“可以合上了。”
陆景行翻开最后一页。泛黄的纸张上,李秀娟的照片依然在微笑。他在照片旁,用那支旧警用钢笔,写下两个字:
“已破。”
然后合上卷宗。
铁皮柜里,还有三十一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