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六年六月十日，北平南苑。
天热了。平原上的风都是烫的，吹在人脸上火辣辣的。城外的庄稼地里，麦子已经黄了，一片连着一片，望不到头。再过几天就能收割了。
凌天站在一个土丘上，举着望远镜往城里看。北平城静悄悄的，城门紧闭，城头上国民党的哨兵来回走动。围城十天了，城里没出来，城外没进去。就这么耗着。
参谋长从后面爬上来。“师长，国民党派代表来了。”
凌天放下望远镜。“什么人？”
参谋长说：“一个少将，姓李，说是傅作义将军派来的。”
凌天走下土丘。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，旁边站着一个穿美式军装的中年人，四十来岁，戴眼镜，斯斯文文的。看见凌天，他敬了个礼。
“凌师长，久仰大名。在下李铭，傅作义将军派来的。”
凌天点点头。“什么事？”
李铭说：“傅将军想请凌师长进城谈谈。”
凌天看着他。“谈什么？”
李铭说：“谈和平。国共两党正在谈判，北平不能打仗。一打起来，老百姓遭殃，千年古都毁了，谁也担不起责任。”
凌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告诉傅将军，明天上午，城外谈。”
六月十一日，北平南门外。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摆在两军阵地中间。凌天坐在一边，对面坐着一个穿便衣的中年人，五十来岁，国字脸，浓眉毛，眼神锐利。傅作义。
凌天看着他。傅作义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傅作义先开口。“凌师长，你们新一师从太行山打过来，一路打到北平城下。不容易。”
凌天没说话。
傅作义继续说：“但北平不能打。城里三百万老百姓，还有故宫、天坛、颐和园，几千年的文物，毁了就没了。你忍心吗？”
凌天看着他。“傅将军，北平可以不打。但你们得退出北平。”
傅作义摇头。“退出北平？退到哪儿去？南京？上海？台湾？我是山西人，生在山西，长在山西。华北是我的家，我不走。”
凌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傅将军，国民党打内战，你不愿意打。八路军要和平，你也不愿意谈。你想怎么办？”
傅作义看着他。“我想和平。北平和平解放，不伤一人，不毁一物。你们八路军进城，我们出城。条件是，我的部队不能当俘虏，不能缴枪，不能受辱。”
凌天想了想。“这事我做不了主。得上报。”
傅作义点头。“我等。”
六月十五日，延安来电。“同意傅作义条件。北平和平解放。傅作义部出城，八路军进城。不伤一人，不毁一物。”
凌天把电报看了一遍，放进怀里。
六月二十日，北平。傅作义带着他的部队，从西直门出城。二十万人，排成几路纵队，往西走。战士们扛着枪，背着背包，踏着初夏的阳光，一步一步往西走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回头。凌天站在城门边上，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。参谋长站在旁边。
“师长，傅作义走了。”
凌天点点头。他掏出怀表看了看，下午三点二十分。他把表贴在耳边，滴答，滴答，滴答。表走得很好。他把表揣回去。
转身，走进城里。
六月二十一日，北平。凌天站在故宫的城墙上，看着这座千年古都。红墙黄瓦，金碧辉煌，一排排宫殿望不到头。远处的天坛、北海、景山，在夕阳下闪着金光。参谋长站在旁边。
“师长，北平和平解放了。”
凌天点点头。他想起太行山，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。他们打了八年，从太行山打到五台山，从五台山打到石家庄，从石家庄打到保定，从保定打到北平。他们没看到这一天。他站了很久。
“告诉各旅，进城后遵守纪律。不准拿老百姓一针一线，不准进民房，不准破坏文物。违反纪律的，严惩不贷。”
六月二十五日，北平。各旅陆续进城。一旅从东直门进，二旅从朝阳门进，三旅从安定门进。战士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