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铁柱一瘸一拐地走到一个新兵面前,弯腰——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龇牙——帮那个新兵纠正据枪姿势。
“手再往前一点。”铁柱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送进新兵耳朵里,“对,就这样。现在瞄准,屏住呼吸,轻轻扣……”
他示范了一次。
新兵照做。
“对,就这样练。练一千次。”
他站起来,继续巡视。
凌天看着他。
这个从平型关走来的新兵,这个跟了他三年的班长、排长、连长、队长。他身上有十几道伤疤,腿瘸了,肋下的刀口阴雨天就疼,左臂的刀疤还没拆线就自己撕了绷带。
他还在带兵。
还在教那些新兵“手再往前一点”。
凌天走过去。
铁柱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旅长?”
他放下双拐,想敬礼,身体晃了晃。
凌天扶住他。
“别动。”
铁柱没再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凌天,嘴唇翕动,像有很多话想说,又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凌天先开口。
“腿怎么样了?”
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悬空的左腿。
“医生说再养一个月能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住院?”
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教导队不能没人。”
“有人。分区可以派人代理。”
铁柱摇头。
“他们不了解学员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谁怕什么枪声,谁跟战友处不好关系,谁晚上偷偷哭。不知道这些,带不好兵。”
凌天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了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你腿瘸了,不能带他们冲锋。战场上的事,你教不了他们。”
铁柱低着头。
很久,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我上不了战场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可是旅长,我还能教他们怎么瞄准,怎么利用地形地物,怎么给牺牲战友的家属写信。这些不需要腿,需要的是教了三年、死了几百个兵、还没学会怎么不让他们死的经验。”
他看着凌天。
“你让我把这些经验带进棺材,我不甘心。”
凌天沉默。
他想起三年前平型关那个浑身发抖、眼眶通红的新兵。想起那个说“班长让我替他打完这仗”的年轻人。想起那个在王家峪雪地里教新兵利用棱坎的连长。想起那个在黑龙洞带着最后十三个人向鬼子反冲锋的队长。
他想起刚才铁柱说的那句话:
“死了几百个兵、还没学会怎么不让他们死。”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封总部的调令。
没有拿出来。
“教导队第五期,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结业?”
“六月底。”
凌天点点头。
“结业那天,我来。”
他转身,向操场外走去。
铁柱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旅长。”他忽然喊。
凌天停下脚步。
铁柱拄着双拐,站得很直。
“你那个调令,”他说,“我听说了。”
凌天没回头。
“你应该去。”铁柱说,“延安是好地方,能学真本事。队伍你放心,有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