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第三个月是实战演习。全队拉到太行山深处,在近似实战的条件下进行综合考核。
铁柱被任命为蓝军连长,任务是依托地形阻击红军一个营的进攻,至少坚持十二小时。
他选的阵地在磨盘岭。这里地形不险,但很复杂——三座相连的山头,中间有沟壑、树林、断崖。他把手下三十人分成五个小组,分散配置在三个山头,互为犄角。
红军营长是集训队里资格最老的一个,参加过长征,看不起这种“土八路”战术。他按教科书打法,集中兵力先打主峰,结果被铁柱侧翼的火力打得抬不起头。他又分兵两路同时进攻,又被铁柱预留的预备队反冲锋压回去。
十二小时后,红军伤亡五分之二,没能攻下磨盘岭。
演习结束,刘队长点评。他把铁柱叫到台上,让他讲战术思路。
铁柱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一百多双眼睛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。
“俺……俺就是想着,不能硬拼。”他说,“鬼子火力强,硬拼拼不过。得让他找不到咱们的主力,到处都挨打,到处都找不到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还有,得有预备队。预备队不是留着好看的,是关键时刻顶上去的。俺以前也不懂这个,吃过亏,后来学会了。”
台下有人鼓掌。刘队长看着他,眼神里有东西。
“刘铁柱,”他说,“你愿意留下来当教官吗?”
铁柱愣住了。
“旅部缺战术教员。”刘队长说,“你仗打得多,脑子活,适合当教员。”
铁柱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了王家峪的老榆树,想起了九连那一百多张脸,想起了王大壮吊着绷带的敬礼,想起了赵石头问“俺啥时候能归队”。
“报告队长。”他说,“俺是九连的连长。九连还等着俺回去。”
刘队长没再说什么。
八月十五日,集训队结业。
铁柱领到一张结业证书,白纸黑字,盖着新一旅旅部的红印。他把证书折起来,揣进怀里,贴着那封凌的信,贴着那枚特等战斗英雄奖章,贴着那块修好的怀表。
走出黄崖洞时,正是黄昏。太行山的落日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,山峦的轮廓镶着金边。他站在洞口,深吸一口气。
三个月了。
他顺着山路往王家峪走。腿还是瘸,但走得比以前快了。怀表在怀里滴答滴答,像催征的战鼓。
走到王家峪村口时,天已经黑透。
老榆树在夜风里沙沙响。树下站着个人,左肩还吊着绷带,腰板挺得笔直。
是赵石头。
“连长!”赵石头跑过来,跑了几步又站住,举手敬礼,“九连二排长赵石头,向您报到!”
铁柱回礼。
“伤好了?”
“好了!”赵石头拍着左肩,“能扛机枪,能拼刺刀,能扔手榴弹!”
铁柱看着他。三个月不见,这孩子晒黑了,也壮实了,下巴上冒出毛茸茸的胡茬。
“归队。”铁柱说。
“是!”
赵石头转身跑进村里,边跑边喊:“连长回来了!连长回来了!”
王家峪沸腾了。窑洞门一扇扇打开,战士们涌出来,把铁柱围在中间。王大壮挤在最前面,右胳膊还吊着绷带,左手紧紧攥着铁柱的手。
“连长,你可回来了!”
李国栋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,没往前挤。他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。
铁柱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。三个月不见,有人升了班长,有人入了党,有人脸上添了新伤疤。一百四十七人的连队,现在补充到一百八十人,齐装满员。
他站在老榆树下,掏出怀表看看。
八月十五日,晚七点三十分。
他把表揣回去。
“集合。”他说。
全连一百八十人,三分钟内列队完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