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分钟。三分钟。一分钟。
第二路日军车灯出现在视野尽头。铁柱等到两路日军首尾相接,才下令:“打!”
机枪、步枪、手榴弹从高粱地倾泻而下。日军猝不及防,两辆卡车被炸毁,堵住公路。士兵跳车反击,但找不到目标。高粱地黑漆漆的,子弹不知从哪来。
战斗持续半小时。两路援军五十余人,大部被歼,少数逃跑。武工队牺牲两人,伤五人。
这时,刘家堡方向传来更大的爆炸声——是李国栋带人攻进据点了。
铁柱留一个班打扫战场,自己带人赶往刘家堡。
赶到时,战斗已近尾声。据点院墙被炸开缺口,伪军一个排全部投降,三个日军死了两个,最后一个躲在炮楼里负隅顽抗。
李国栋正在组织爆破。铁柱制止他:“活的比死的值钱。”
他用日语喊话:“你已经被包围了!放下武器,八路军优待俘虏!”
炮楼里沉默。过了很久,枪从射击孔扔出来,一个年轻的日军士兵举着手走出来。他浑身发抖,眼神空洞,嘴里嘟囔着铁柱听不懂的话。
周干事翻译:“他说,他想回家。”
铁柱看着这个比他弟弟还小的日本兵,沉默片刻:“带下去,给吃的,别打骂。”
这一夜,武工队连拔三据点,歼敌八十余人,缴获步枪六十余支,机枪四挺,弹药一批。自身牺牲四人,伤七人。
战果上报到旅部,凌亲笔批示:打得好!通报表扬!
但铁柱高兴不起来。四个牺牲的战士,都是跟了他两年的老兵。其中一个,还是从赵家庄参军的,他答应过他娘要照顾好。
掩埋遗体时,铁柱亲手填土。他没哭,但手在抖。
李国栋站在旁边,看了很久,突然说:“刘队长,我想入党。”
铁柱抬头看他。
“以前当伪军,是没办法。”李国栋说,“现在反正了,跟着八路军打鬼子,我得有个名分。死的时候,墓碑上能写‘共产党员’四个字。”
铁柱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:“李营长,欢迎你。”
十月十日,武工队撤回赵家庄休整。
赵村长带着乡亲们来慰劳,送来鸡蛋、红枣、核桃。铁柱不收,赵村长硬塞。
“刘排长,你们打鬼子,连命都不要,吃几个鸡蛋咋了?”老人家板着脸,“不收就是看不起咱们老百姓!”
铁柱只好收下。他让炊事班把鸡蛋做成鸡蛋汤,全队一人一碗。
晚上,铁柱坐在老槐树下,掏出怀表。表壳上又多了几道划痕,是那夜伏击时被弹片擦的。他打开表盖,看看那张日本女人的照片,又合上。
李国栋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刘队长,想啥呢?”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铁柱说,“想我当新兵时的班长,想牺牲的战友。”
李国栋沉默一会儿:“我在东北军时,也送走过很多弟兄。长城抗战,一个连上去,下来不到一排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兵。”
李国栋摇头:“不后悔。当兵不打鬼子,枉为军人。我只是后悔,当年没跟着共产党走,稀里糊涂当了俘虏,当了伪军。八年了,这身军装穿在身上,像穿在炭火上。”
他看着夜空:“现在好了。反正了,入党了。就算明天死在战场上,也能瞑目了。”
铁柱没说话。他看着怀表,滴答滴答,时间在走。
战争还要继续,牺牲还会发生。
但队伍在壮大,人心在凝聚。
日军的蚕食战术,被反蚕食打回去了。
下一个回合,还会更残酷。
但独立旅不怕,武工队不怕。
因为他们是铁打的队伍,是人民子弟兵。
怀表滴答,那是无数战友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