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5年9月16日,天刚蒙蒙亮,北平袁府内院的明黄幔帐浸在晨雾里,龙涎香混着檀香的厚重气息,裹着一股奢靡的滞重感。袁克定在紫檀木床上猛然睁眼,头痛如裂,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睫上的冷汗滑进眼眶,涩得他狠狠眨眼,生理性泪水混着冷汗濡湿了枕巾上的暗金龙纹。雕梁上的龙纹在微光里泛着冷光,与记忆里出租屋的泡面味、打印机墨味撞在一起,荒诞得让他以为是濒死幻觉。
他挣扎着撑起身子,指尖触到蜀锦锦被的瞬间浑身一僵——面料冰凉顺滑,缠枝莲纹的针脚工整得能数清走线,绝非他前世的化纤被子。低头看向双手,骨节分明,肤色白皙,指腹无半点敲键盘的薄茧,反而带着养尊处优的细腻油脂,手腕内侧那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,与史料记载的袁克定特征分毫不差。这不是他的手,他是21世纪历史系研究生林默,熬夜写《袁世凯帝制失败探析》时心梗猝倒,再睁眼,已成了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。
脑海里的记忆汹涌而来:原身37岁,上月筹备劝进时摔破左额角,卧床半月,此刻疤痕仍在隐隐作痛。筹安会成立刚满一月,杨度等人天天劝进,而他清楚记得,称帝是万丈深渊——西南蔡锷练了三万德式精兵,陆荣廷囤三百万石粮草,约定“袁氏称帝即起义”;北洋内部,段祺瑞称病西山,冯国璋暗通革命党;东瀛的“支持”,是要割让东北铁路矿产,那份“延长旅大租借九十九年”的密电,是把华夏往火坑里推。
“公子,您醒了?”赵廷枢轻手掀帘,捧着绣祥云的藏青缎袍,袍角的和田玉坠子轻响。他是原身最信任的侍从,35岁,眼角带细纹,左臂因替原身挡过刺杀而不太自然,“杨度先生一早就在居仁堂候着,说议‘国体大事’,问了您三遍,说您是‘储君之选’,少您不行。”
“储君之选”四字如毒针刺骨。袁克定掀开锦被,接过缎袍,对着黄铜镜子整理衣襟——镜中男人俊朗,剑眉星目,左额角疤痕显眼,眼底残留着原身对储君之位的偏执渴望。他按了按疤痕,刺痛让他愈发清醒:不能让历史重演,袁家不能家破人亡,华夏不能陷入军阀混战。
“不必请太医,备车去居仁堂。”他声音沙哑却坚定,从床头暗格摸出泛黄的油纸图纸,又翻出皱巴巴的电报底稿,“把这两样带上,再备一套素色衬袍。”
赵廷枢虽困惑——往日公子非绣纹不穿,今日却要素袍——仍躬身应下,转身时左臂的不便让动作略显迟缓。袁克定看着他的背影,暗下决心要拉拢这位忠仆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袁克定掀帘打量北平街巷:卖糖葫芦的老汉拖着长腔,红亮的糖壳反射微光;说书人茶棚里,醒木一拍,哄堂大笑中讲着《三国》,无人知晓华夏将面临更大乱世;穿长衫的读书人围在报摊前争论,年轻书生喊着“君主立宪乃大势”,中年书生摇头“共和已入心”,老者叹气“只求不打仗”。西洋马车偶尔驶过,西装洋人与长衫马褂形成鲜明对比,处处透着新旧碰撞的张力。
“公子,您看那几位。”赵廷枢压低声音,指向街角,“穿藏青长衫的是孙毓筠,旁边皱眉的是严复,他们也去居仁堂劝进。”
袁克定望去,孙毓筠满面春风捧着重叠的劝进表,严复则脚步沉重,神色复杂——史料记载,严复是被杨度强行拉入筹安会,后来追悔莫及。他收回目光,摊开膝盖上的图纸:朱砂标注着蔡锷、陆荣廷的驻军地点,克虏伯山炮、马克沁重机枪的配置清晰可见,右下角“共和不灭,华夏不亡”的暗号旁,是蔡锷的亲笔印章。可原身当初看都没看,只想着储君之位。
“公子,您往日最盼大总统登基,今儿怎么……”赵廷枢犹豫着开口,语气满是困惑,“昨儿您还跟杨度商议劝进表,说要把‘天命所归’刻在金册上。”
“廷枢,你跟着我多少年了?”袁克定反问。
“二十二年,从您保定求学时就跟着。”赵廷枢语气感慨,“您还替我求过情,免了我一顿责罚。”
“二十二年,你该看清局势。”袁克定沉声道,“父亲称帝,西南必反,北洋必乱,东瀛必趁虚而入,袁家会成乱臣贼子,你我都难逃一死!我往日糊涂,如今醒了,不能再错下去。今日居仁堂,你若站我这边,日后阻帝成功,我保你一世安稳。”
赵廷枢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,想起替公子挡枪的过往,终是咬牙点头:“奴才跟着您,上刀山下火海也认!”
马车停在居仁堂外,朱红宫门巍峨,石狮子眼神凌厉,卫兵的刺刀在晨光里泛寒。袁克定整理好缎袍,将图纸和电报底稿藏进衬袍夹层,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。
议事厅里热气腾腾,袁世凯坐在蟠龙宝座上,鬓角白发扎眼,手指摩挲着玉如意——这是他拿不定主意的习惯。杨度穿藏蓝长衫,捧着劝进表唾沫横飞:“大总统,十三省都督联名劝进,请愿书堆得比人高!西南蔡、陆是跳梁小丑,北洋百万雄师可平叛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