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支队伍，是起义军首领陆衍亲自从中枢抽调的骨干，名义上是下乡宣讲分田新政、安抚民心，实则肩负着一项绝密使命——亲眼看一看，新政在地方究竟落到了几分实处。
自起义军席卷中原、颁布分田令以来，开封周边各州县上报的文书皆是一片大好：分田有序、民心安定、地主归田、百姓乐业。可陆衍与宣讲团核心成员心中都清楚，乱世之中，基层从无真正的“一片坦途”。地主豪强盘踞乡野百年，地方官吏与驻军头目沆瀣一气，一纸政令想要真正落地，远比攻城拔寨要艰难百倍。
为了不打草惊蛇，宣讲团的成员们动了心思。出发之前，地方官府与当地驻军早已安排了大批随从，美其名曰护卫、向导，实则是监视、报信的眼线。若是带着这些人，他们这辈子也别想看到乡下的真实模样。
一行人趁着清晨换班的空隙，借口采购物资、分头行动，不动声色地甩开了所有盯梢的随从。他们轻装简行，褪去了中枢宣讲团的光鲜服饰，换上粗布短衫，扮作走乡串户的货郎与游学书生，一路沿着乡间土路，朝着最偏远、最不受官府关注的村落走去。
日光越来越盛，晒得人脊背发烫，尘土随着脚步飞扬，落在汗湿的衣襟上，结成一层灰白的泥印。宣讲团的成员们无人叫苦，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亲眼看一看，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百姓，究竟有没有真正得到属于自己的田地。
约莫正午时分，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——青泥洼村。
村子坐落在一片矮山脚下，房屋低矮破旧，土墙斑驳脱落，村口的老槐树叶蔫蔫地垂着，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，死气沉沉的，全然没有官府文书中“安居乐业、欢声遍野”的景象。
众人不动声色地散入村中，目光快速扫过四周，很快，田埂间一道佝偻的身影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那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汉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，脊梁被岁月与重担压得深深弯下，几乎要与地面平行。他赤着双脚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露出枯柴一般的腿，手中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，在烈日下一下又一下地刨着土地。汗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，砸在干裂的泥土里，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。
他太瘦了，瘦得皮包骨头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，可手中的锄头却挥得异常用力，每一下都带着求生的绝望与麻木。
宣讲团的成员们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判断。这老汉看起来老实巴交、胆小怯懦，不像是会与地主豪强勾结的人，是最合适的询问对象。
为首的成员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带着两人缓步走了过去，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：“老丈，歇口气吧，日头这么毒，别累坏了身子。”
老汉猛地一惊，像是受惊的野兔一般停下动作，抬起头看向来人。他的眼睛浑浊不堪，布满了血丝，脸上写满了警惕与惶恐，下意识地将锄头往身后藏了藏，一言不发。
“我们是过路的书生，见老丈辛苦，随口问一句。”为首者放缓语气，指着脚下的田地，“这田，是老丈你自家的吧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老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几声干涩的咕噜声，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是……是俺的……”
可他那慌乱的眼神、躲闪的目光、微微颤抖的手指，早已将一切都暴露无遗。宣讲团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，一眼就看穿了老汉的谎言——他在害怕，他在为难，他根本不敢说出真相。
众人心中一沉，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真相。
他们没有逼迫，只是陪着老汉蹲在田埂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问他家中几口人，问他收成如何，问他日子过得难不难。每一句问话都平淡无奇，却一点点敲开老汉紧绷的心防。
可越是聊，老汉的脸色越是惨白。到最后，他干脆紧紧闭上了嘴，低着头，死死盯着地面，无论众人说什么，都再也不肯吐出一个字。
那是一种被恐惧彻底扼住喉咙的沉默。
宣讲团的成员们低声商议了几句。他们看得出来，老汉不是不想说，是不敢说。乡野之地，豪强只手遮天，若是一句话说错，全家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。寻常的套话根本没用，想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