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落成的议政殿前，空场上站满了人。文臣穿青，武将披甲，从中枢大员到州县遣回的吏员，再到新近选拔的青年士子，黑压压一片，却鸦雀无声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高台之上，陆衍一身素色常服，未戴冠冕，只束了一根玉簪。他站在那里，身形挺拔，眉眼沉静，却自有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威严，压得全场不敢有半分轻慢。
这是陆衍定鼎开封之后，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内政动员大会。
此前数月，他率军横扫中原，收纳州县数十，降者如云，兵锋之盛，天下侧目。可越是地盘大，越是人心杂，底下的窟窿便越是藏不住。
而最先把这些窟窿捅到他面前的，不是御史，不是监察，不是军中老将，而是他亲手组建的宣教团。
一群平均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文士，一群敢说敢走、敢深入乡野的年轻女宣教员。她们不谙官场规矩，不懂人情圆滑，走到哪，看到哪，记到哪，短短半月之内，一叠叠带着墨香与泪痕的文卷，摆在了陆衍的案头。
隐田漏税。
官绅勾结。
军屯被占。
流民无田。
降官欺民。
旧地主把持乡曲，新官吏中饱私囊。
一桩桩，一件件，不是大案，却扎心。
陆衍看着那些文字，一夜未眠。
他起兵不是为了换一批人当官，不是为了让旧地主换个旗号继续占地，更不是让跟着他拼命的弟兄们，到头来连一口饱饭、一亩薄田都落不着。
所以今日，他站在这里，开口第一句，便掷地有声。
“今日召集诸位，不为庆功，不为封赏，只为一件事——清丈田亩，还田于民，推行新政，整顿内部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穿透了整个广场。
底下众人心中一凛。
陆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，落在每一张脸上，有坦然，有紧张，有惶恐，有漠然。他看得懂，那些心中有鬼的人，指尖已经在发抖。
“近半月，宣教团下乡巡查，回报上来的事，我不多说，诸位心里比谁都清楚。”陆衍语气平静，却字字如刀，“新附之地，官吏渎职，豪强占田，军将插手民政，降绅依旧横行。百姓投我，是求一条活路，不是求换一个主子欺压他们。”
“今日我把话放在这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一沉。
“凡占民田者，查。
凡贪赈粮者，查。
凡勾结豪强欺压百姓者，查。
凡渎职不作为、欺上瞒下者，一体同罪，绝不姑息。”
全场死寂。
文臣之中，有人脸色发白。
武将之列，有人眼神闪烁。
新近归降的地方官吏，更是腰杆都绷得笔直，大气不敢喘。
陆衍没有再放狠话，转而宣布了具体政令：
第一，全国新附诸州，全面清丈田亩，核实户籍，打破旧册，重新造籍。
第二，凡无主荒田、军屯被占之田、豪强隐占之田，一律收归公中，分给流民、退伍士卒、贫弱无地之民。
第三，组建宣教巡察团，分赴各县，直接对中枢负责，独立丈量、独立登记、独立上奏，地方文武一律不得阻挠、不得干预、不得私扣文书。
说到最后，陆衍目光一抬，看向队列之中，那群穿着统一青衫、神情明亮的年轻人。
“宣教团，是新政之喉舌，是百姓之耳目，是我陆衍放在地方的一双眼睛。”
“谁敢动宣教团，便是动我，便是动新政，便是与整个新朝为敌。”
“听清了没有！”
“臣等遵旨！”
声浪轰然响起，震得殿宇檐角铜铃作响。
可陆衍看得清楚，喊声最齐的人里，未必心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