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山壁倾泻而下，尖啸声刺破长空，扎进毫无防备的宋军将士甲胄缝隙之中。惨叫声、战马嘶鸣声、金铁碰撞声、滚石砸落的沉闷巨响，瞬间将整座狭长山谷填满，化作人间炼狱。
北伐大军本就粮草断绝、疲惫不堪，又猝不及防陷入重围，顷刻间便乱作一团。
士兵们丢盔弃甲，四处奔逃，可山谷两侧陡峭如壁，前路被堵，后路被截，连转身躲避的空间都没有。张浚披头散发，手持长剑嘶吼指挥，可声音刚一出口，便被无边的混乱吞没。这位一生主战、渴望建功立业的老将，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惨状，看着自己亲手带出的北伐大军如同割草般倒下，眼前一黑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，直直栽倒在马下。
主将倒下，宋军最后的士气彻底崩碎。
有人跪地投降，有人挥刀自戕，有人在尸堆里挣扎爬行，鲜血顺着山谷的石缝缓缓流淌，染红了脚下每一寸土地。昔日临安校场上那支甲光向日、士气如虹的王师，不过半日功夫，便化作了遍野残尸、溃兵散勇。
陆衍自始至终没有亲临战场。
他只是坐在汴梁城内的帅帐之中，静静听着斥候一趟趟飞驰回报。
“主公，宋军先锋全军覆没！”
“主公，宋军粮道彻底断绝，溃兵四散！”
“主公，张浚重伤昏迷，宋军主帅已无！”
每一道消息传来，帐内诸将皆是振奋高呼，唯有陆衍，神色依旧淡漠如水，仿佛只是碾死了一群蝼蚁。他指尖轻叩桌面，缓缓抬眼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打扫战场，收编降卒，加固淮河防线。告诉南方那位大宋天子，朕在汴梁，等他下一次来。”
“喏！”
他不需要赶尽杀绝，他只需要把惨败的消息，原封不动地送回临安。
那比十万大军，更能击碎南宋的脊梁。
两日后，临安城。
第一道八百里加急的败报，跌跌撞撞冲入皇城时，赵昚正在御书房与朱熹商议收复中原后的吏治安排。内侍脸色惨白地冲进来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陛、陛下——前线——前线大败——”
赵昚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，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黑。
他抬眼，眉头微蹙，还以为是听错了：“你说什么？大败？张浚不是日日传捷报吗？我军已逼近汴梁，怎会大败？”
内侍颤巍巍将染血的军报高举过头顶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赵昚猛地起身，一把夺过军报。
宣纸粗糙，字迹潦草，上面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，如同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进他的眼底——
白石谷遇伏，主力尽丧，张浚重伤，十二万大军生还者不足万人，淮河沿线防线尽失，粮草军械全数资敌……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他的头颅之上。
赵昚踉跄后退一步，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，痛得他几乎窒息。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军报，视线开始模糊，耳边嗡嗡作响，御书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、崩塌。
前几日还在眼前的万丈豪情，还在心中的光复大业，还在嘴边的靖康雪耻，一瞬间，碎得片甲不留。
朱熹站在一旁，早已脸色煞白，浑身僵立。
他不敢相信，不敢接受，那支承载着天下期盼、承载着他毕生大义理想的北伐大军，竟然就这么……败了？败得一塌糊涂，败得毫无还手之力？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，“我朝民心所向，士气鼎盛，顺天应人，怎会败？怎会败啊——”
他嘶吼出声，儒衫凌乱，再无半分往日大儒的沉稳从容。
赵昚没有理会他。
帝王此刻的世界里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。
他想起了史浩。
想起了大殿之上，史浩错愕的眼神；
想起了马车远去时，那个单薄落寞的背影；
想起了那句被他弃如敝履的“慎战”，想起了被他赶走的、唯一肯说实话的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