旌旗从点将台一路铺展至城门之外，赤红色的“宋”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，十二万将士甲胄鲜明，戈矛如林，战马昂首嘶鸣，声震四野。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，人人脸上都带着期盼与狂热，等待着天子阅兵，等待着北伐王师正式出征。
赵昚一身明黄色戎装，腰悬佩剑，头戴金盔，一步步踏上点将台。
他站在高台之上，俯瞰下方如铁桶般整齐的军阵，望着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，胸中热血翻涌，连日来所有的焦躁、犹豫、愧疚，在此刻尽数化为一往无前的豪情。
朱熹率文武百官立于一侧，儒衫肃整，神色庄重。
在他身后，是无数手持檄文、高声颂诵北伐大义的士子，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，如同惊雷滚过校场：“驱逐胡虏，收复中原！陛下万岁，大宋万岁！”
呼声震天，直冲云霄。
赵昚缓缓抬手，全场瞬间寂静无声。
他拔出佩剑，剑锋指向北方，声音透过传旨官的呐喊，传遍每一个角落：
“将士们！靖康之耻，百年未雪；中原父老，望眼欲穿！今日，朕命你们挥师北上，驱除贼寇，恢复河山！凡奋勇杀敌者，重赏！凡建功立业者，封侯拜将！朕在临安，等你们凯旋！”
“北伐！北伐！北伐！”
十二万将士同时高呼，声浪几乎要将天空掀翻。
甲胄碰撞之声、战马嘶鸣之声、百姓欢呼之声交织在一起，汇成一曲激昂壮阔的出征曲。
阅兵礼毕，张浚一身戎装，跪地接过天子亲授的帅印。
他双手高举过头顶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，声音苍老却铿锵有力：“臣，定不辱使命！不破胡虏，誓不还朝！”
当日正午，北伐大军正式开拔。
临安百姓倾城而出，沿路摆满酒水吃食，白发老者垂泪相送，稚童举着鲜花奔跑，女子们将亲手绣制的平安符塞进军士手中。
所有人都坚信，这支承载着天下期盼的王师，一定能马到成功，一定能一雪百年之耻。
赵昚站在皇城高楼之上，目送大军远去，直到那支黑色的洪流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尽头，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内侍站在身后，轻声道：“陛下，吉人天相，王师必胜。”
赵昚微微点头，嘴角噙着笑意，可眼底深处，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。
他想起史浩离开前那双苍凉的眼，想起那句未说出口的劝谏，想起堆积如山的军资库藏报表上，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赤字。
但这丝异样很快便被朱熹等人接连不断的捷报预兆冲散。
“陛下，朱先生又在朱雀大街宣讲，民心愈发稳固！”
“陛下，两浙百姓捐粮已达百万石，士气可用！”
“陛下，张公前线传来消息，大军已渡淮河，先锋部队直逼泗州！”
每一道消息，都在印证他的决策是何等正确。
赵昚伏案批阅文书，常常直至深夜，御书房的灯火，几乎夜夜通明。
他不再去想史浩，不再去想那些瞻前顾后的顾虑，他的眼中，只剩下中原，只剩下汴梁，只剩下那个光复大宋荣光的梦。
可他不知道，千里之外的北伐大军，早已在一路高歌猛进之中，露出了致命的裂痕。
张浚虽有主战之心，却年事已高，且素来刚愎自用。
大军渡过淮河之后，连战连捷，轻易收复了几座边境空城。捷报传回临安，赵昚大喜，连下数道旨意嘉奖，催促进军。
可实际上，那些城池早已被陆衍的部下坚壁清野，粮草被焚，水井被填，百姓被迁走，留给南宋大军的，不过是一座座毫无补给的空壳。
将领们见初战告捷，愈发骄纵。
有人主张轻骑突进，直取汴梁；有人主张稳扎稳打，囤积粮草；意见不合之下，军营之中渐生嫌隙。
粮草转运缓慢，军械损耗无人补给，士兵连日急行军，疲惫不堪，原本高昂的士气，在日复一日的奔袭之中，悄悄消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