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史浩被陛下以“巡察地方”之名遣出京城的消息传开，临安城的空气便彻底变了。
前几日还偶有几声主和慎战的低语，如今早已销声匿迹，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出现过。茶馆酒肆之中，但凡有人敢提一句“兵者凶器”“民生维艰”，立刻便会被周遭的书生、百姓围堵斥责，斥其畏敌如虎、愧对列祖列宗，斥其忘记靖康之耻、忘记中原父老。
人心一旦被点燃，便成了扑不灭的火。而这把火的执薪者，正是如今风头无两的朱熹。
离开御书房的第二日，朱熹便换上了一身更为素净的儒衫，携着数十位志同道合的门生友人，踏入了临安最繁华的朱雀大街。他没有乘车，没有摆排场，只手持一卷书册，一步步走过街巷，所到之处，人群自发聚拢，层层叠叠，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搬来木桌，有人奉上清水，只盼着能亲耳听这位大儒说一句北伐大义。
朱熹立于木桌之上，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期盼而狂热的脸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穿透了喧闹的人群：“诸位乡邻，诸位士子，靖康之难，二帝北狩，中原陆沉，百姓沦为胡虏牛马，此乃我大宋百年未有之奇耻！今北方贼寇陆衍窃据汴梁，金人虎视江南，我等身为大宋子民，岂可苟安一隅、坐视山河破碎？！”
话音落下，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应。
“朱先生说得对！”
“北伐雪耻！收复中原！”
“杀尽胡虏，还我河山！”
呼声一浪高过一浪，震得街边的窗棂都微微颤动。朱熹抬手压下声响，眼中光芒愈盛，语气愈发铿锵：“有人说，兵戈一起，百姓受苦。可诸位想一想，今日不战，明日不战，难道要让后世子孙，世世代代向蛮夷俯首称臣？有人说，国库空虚，粮草不足。可诸位再想一想，大宋万里江山，亿万子民，难道凑不出一支收复故土的王师？此非国力不足，乃人心未聚！今日，我等便要聚起这民心，撑起这大义，让陛下无后顾之忧，让将士勇往直前！”
他抬手一挥，身后的门生立刻将一叠叠檄文分发出去。纸上墨字淋漓，句句声讨陆衍窃国之罪，字字痛斥金人南侵之恶，将“主战即是忠良，主和便是奸佞”的道理，刻进了每一个百姓的心底。
不过三日，临安城内，上至官宦世家，下至贩夫走卒，口中所谈皆是北伐，眼中所见皆是激昂。书院之中，学子们弃了辞赋文章，日夜研习兵书战策；街巷之间，商贩们自发捐钱捐粮，高喊愿为大军效力；就连深闺之中的女子，也开始赶制军衣，绣上“精忠报国”四字。
整座临安城，像是一台被彻底发动的战车，朝着北方，一往无前。
而这一切，都被御书房中的赵昚，一一看在眼里。
这日午后，内侍捧着一叠民间搜集的言论入内，低声禀报：“陛下，如今临安城内，主战之声已是十之八九，百姓捐粮捐物者日以千计，朱先生的门生已走遍了城外八县，所到之处，民心无不归附。”
赵昚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河地图前，指尖从临安一路向北，划过淮河，划过汴梁，最终停在那片早已沦陷百年的中原大地之上。闻言，他嘴角微微上扬，眼中的焦躁与阴郁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光芒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他轻声赞叹，语气中满是畅快，“朕要的，便是这般民心，这般士气！昔日朕每每提出北伐，朝堂之上总有史浩等人掣肘，如今障碍已除，大事可成矣。”
提到史浩二字，赵昚指尖微微一顿，眼底的炽热，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黯淡。
他想起了那日大殿之上，史浩跪倒在地，说出“君臣有别”四字时颤抖的声线；想起了对方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单薄而落寞；想起了年少时，那位先生握着他的手，一笔一划教他写“仁政”，教他“以民为本”，教他“慎战止戈”。
那些记忆，像是一根细刺，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，稍稍触碰，便会泛起细微的疼。
可这份疼，很快便被眼前的激昂与心中的宏图大志彻底压了下去。
他猛地回神，挥了挥袖袍，像是要挥去那些多余的情绪。“史公老成持重，却过于求稳，如今国势如此，非猛药不能去疴，非大战不能雪耻。他既想看看地方疾苦，便让他好好看看，看看天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