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浩就立在侧畔，手中捧着一卷书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，在这死寂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赵昚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过去，落在史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，心头的火气便像是被浇了油的柴，腾地一下窜得更高。
他越看史浩，便越觉得不顺眼，那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憋屈与愤懑，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，一股脑儿地全都归咎到了这位老师的身上。
他总觉得，若是史浩肯松口，肯顺着他的心意全力支持北伐，若是史浩没有那些瞻前顾后的主和论调，那些将士们便不会裹足不前，那些朝堂上的杂音便不会甚嚣尘上，这场失利，便绝不会发生。
可史浩只是那样安静地读着书，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，仿佛殿外的兵败与朝堂的动荡，都与他毫无干系，仿佛那些流血牺牲与折戟沉沙，都只是书页上无关痛痒的文字。
这种无动于衷，像是一根针，狠狠扎进了赵昚的心里。他猛地抬眼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，“老师，地方上也需要您的治理，不如您这几天，先去地方上探查一番，为我这个学生，看一看天下的疾苦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他清晰地看到史浩的身子猛地一僵，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，骤然闪过一丝错愕，紧接着，手中的书便脱了手，“啪嗒”一声重重砸在地上，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像是一记耳光，狠狠抽在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师生情分上。
史浩怔怔地看着他，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，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。
赵昚迎着他的目光，目光如炬，那目光里藏着积压已久的怨怼，藏着帝王的威严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，史浩读懂了，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厌恶与疏离，读懂了这位帝王学生，是真的容不下自己了。
赵昚缓缓站起身，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史浩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老师你怎么了？”
史浩像是被这句话惊醒，浑身一颤，随即猛地跪倒在地，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金砖地面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，“陛下，我们两人君臣有别。”
君臣有别。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钝刀，割开了赵昚心头那点仅存的犹豫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史浩，那个曾经教他读书写字，教他治国方略的老师，如今却在自己面前行着君臣之礼，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。他叹了口气，声音软了几分，“不要这样说，你永远是我的老师，去外面走一走，看一看，回来之后，朝堂之上必有你的位置。”
史浩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，他抬起头，看着赵昚，眼神里满是了然。他知道，赵昚心软了，这位弟子，终究还是念着几分旧日的情分。
只是，这一回的失败，实在是伤透了赵昚的心，那些主战的念头，像是野草一般，早已在这位帝王的心里疯长，而自己这个主和的老师，早已成了他眼中的绊脚石。
他明白，自己这一去，朝堂之上的主和派，便如同折了脊梁骨，再难有立足之地。他缓缓站起身，躬身行礼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，“臣，遵旨。”
迈动脚步的时候，史浩只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他没有回头，不敢回头，怕一回头，便会看到赵昚眼中那抹复杂的情绪，怕自己会忍不住，说出挽留的话。
看着史浩渐行渐远的背影，赵昚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，指尖微微颤抖，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挽留。
他看着那个背影，越来越小，越来越模糊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得发慌。他想起了年少时，史浩握着他的手，一笔一划教他写“仁政”二字的模样；想起了登基之初，史浩站在他身边，为他出谋划策，稳定朝局的模样。那些记忆，像是潮水一般涌上来，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可转念一想，那些兵败的奏疏，那些将士的尸骨，那些百姓的哀嚎，便又像是一盆冷水，将他浇得透心凉。他猛地放下手，指尖蜷缩成拳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他知道，自己终究是站在主战派那边的，他的本心，从来都是想要挥师北上，收复失地，一雪前耻。史浩的主和，终究是与他背道而驰。
与此同时，临安城外，朱熹正策马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