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女的脚步声很轻，几乎融在殿内的香雾里，完颜雍却还是抬了眼。瓷碗搁在描金托盘上的脆响，打破了殿中的沉寂，他放下书，目光扫过侍女捧着托盘的手——那手微微发颤，连带着碗沿的汤汁都晃了晃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接过筷子，夹起一块糕点，慢慢送进嘴里。糕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，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，他咀嚼着，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侍女脸上。
她的脸色太怪了，像是吞了黄连，又像是藏着惊雷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。完颜雍夹菜的动作顿了顿，糕点在嘴里失去了滋味，只剩下干涩的粉末感。他放下筷子，瓷筷与碗沿碰撞，发出一声轻响，这声响在安静的殿里竟有些刺耳。“发生了什么？”他开口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沉，带着一丝连他都没察觉的紧绷，“今日这脸色，难不成有心事？”
侍女的肩膀猛地一抖，像是被这句话烫到，她低下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，说出来的话却像一块石头，砸进完颜雍的心湖里。“街上……街上这几日人跑得厉害，奴婢宫外的父母，总担心城里不安全，说……说像有什么事要藏不住了，怕……怕要出乱子。”
完颜雍只觉得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是有根弦突然断了。他猛地愣住，指尖悬在碗沿上方，刚才被强行压下去的喧嚣，此刻竟在耳边炸开，变成无数人的脚步声、低语声，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慌，往他脑子里钻。但这愣神只持续了一瞬，他迅速回过神，重新拿起筷子，夹起一块肉，塞进嘴里，咀嚼的动作刻意放慢，像是要把那点慌乱咽进肚子里。“不过是市井流言，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只有指尖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心绪，“不必当真。”
他继续吃饭，每一口都吃得很慢，却味同嚼蜡。眼角的余光里，侍女的身子僵在原地，那双原本就带着忧色的眼睛，此刻更满是疑惑，像是不明白，自己鼓足勇气说的话，怎么就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了。完颜雍不敢看她的眼睛，只盯着碗里的饭菜，心里却翻江倒海——他怎么会不当真？那喧嚣、那流言，他早有察觉，只是不愿相信，不愿在一个侍女面前露了怯。
侍女终究是没再说话，她福了福身，脚步轻轻退了出去，殿门合上的那一刻，完颜雍夹菜的手猛地顿住，筷子“啪”地掉在碗里。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，还有一丝后怕。刚才那瞬间的愣神，不是因为意外，而是因为心虚——他早该察觉到的，早该让下面的人查清楚的！
他猛地拔高声音：“传太监！”
太监来得飞快，刚踏进殿门，就被完颜雍的眼神吓得腿一软。完颜雍猛地一拍桌子，碗筷震得叮当响，他站起身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：“难道要等明天有人把刀架在朕脖子上，你们这些眼线才肯说实话？！”
贴身大太监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头埋得低低的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皇上恕罪！恕罪啊！奴才们……奴才们这就去查！这就去！”他浑身发抖，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料，连抬头看一眼完颜雍的勇气都没有。
“查！立刻去查！”完颜雍的声音像淬了冰，“揪出幕后搞事的人！查清楚他们要干什么，目的是什么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折腾，活腻了！”
太监连滚带爬地应着“是”，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大殿。殿门再次合上，殿内只剩下完颜雍一人。他缓缓坐下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，刚才的怒火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他看着远处的屏风，屏风上绣着的龙纹，此刻竟显得有些孤单，龙爪张开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却只抓得住一片虚空。
“高处不胜寒……”他低声喃喃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。是啊，站得越高，越觉得冷，越觉得孤单。这皇宫那么大，那么华丽，却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。刚才侍女的话，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他的无力——他是皇帝，掌着天下权，却连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事都看不透，还要靠一个侍女来提醒。
为什么总有人要挑战他？要抢他的位置？那些人到底图什么？权力就那么重要吗？重要到可以不顾江山，不顾百姓，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？完颜雍觉得心里堵得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，喘不过气。他想起刚才吃饭时的平静，那不过是强装出来的镇定，此刻卸了伪装，只剩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