仆散忠义的视线始终在视野边缘游移，稻禾的缝隙、远处林带的阴影、甚至田埂尽头转折的弧度，都像是藏着致命的陷阱。蓝天白云本该让人心境开阔，可在他眼里，这无边的明朗反倒成了最危险的掩护——越是开阔，越难察觉暗处的异动，那些潜藏的弓箭手、设伏的小队，尽可以借着天光的掩护，在你放松的瞬间致命一击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刀的柄上，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粗糙的缠绳，那熟悉的触感能稍稍缓解心底的紧绷。多年的征战早已把警惕刻进了骨子里，眼前这片宁静的田野，在他看来与尸横遍野的战场并无二致，每一寸土地都可能暗藏杀机，每一阵风吹草动都可能是敌军的信号。他甚至能想象出，稻禾深处突然窜出的黑影，林子里骤然响起的箭矢破空声，还有那些看似无害的田埂，或许早已被挖空了地基，只等着有人踏上去便会轰然塌陷。这种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，让他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，后背的衣衫不知不觉已被冷汗浸得发潮。
身旁的纥石烈志宁却截然不同。他的步伐平稳，没有丝毫急促，斗笠下的目光似乎真的只是在欣赏这天地间的景致。风掀起他衣袍的边角，露出腰间同样斜挎的腰刀，却不见他有半分戒备的姿态，反倒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。仆散忠义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微微扬起的下颌，似乎在感受风的方向，又像是在聆听远处隐约的虫鸣，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，让仆散忠义心底的紧绷更甚——怎么能如此放松？这片土地刚刚经历过战火，谁知道那些起义军的余部会不会潜伏在附近？他几乎要开口提醒，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，他知道纥石烈志宁的脾性，若是觉得没必要，再多的提醒也是徒劳。
就在这时，纥石烈志宁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却恰好能让仆散忠义听见。“绷得太紧了，”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，“你这模样，倒像是来寻仇的刺客，而非路过的行人。这般警惕，反倒引人怀疑。”
仆散忠义一怔，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，随即又缓缓松开。纥石烈志宁的话像一盆冷水，浇醒了他沉浸在戒备中的思绪。他侧头望了望自己的姿态，手背青筋微跳，脚步沉凝得几乎要踩碎田埂上的土块，确实与这平和的田野格格不入。若是真有路人经过，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，不心生疑窦才怪。一股莫名的窘迫涌上心头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刻意放缓了步伐，手指也从刀柄上移开，垂在身侧，可心底的警惕却并未完全消散，只是被强行压了下去，化作一种隐隐的不安，在胸腔里来回冲撞。
远处的田埂尽头，几个身影缓缓靠近。仆散忠义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，心脏猛地一缩，刚刚放松的肌肉再次绷紧。他看清了那些人的模样，穿着粗布衣裳，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，步履匆匆，像是要赶路的村民。可越是寻常的模样，越让仆散忠义心生戒备——起义军常常伪装成平民百姓，趁人不备发动突袭，这些人背着包袱，说是出远门，谁知道包袱里藏的是衣物还是兵器？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冲着自己二人来的？
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的稻禾丛里靠了靠，脚步也停了下来，眼神示意纥石烈志宁赶紧避开。在他看来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与这些不明身份的人碰面，只会徒增风险。可纥石烈志宁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示意，不仅没有停下脚步，反而加快了几分，朝着那些村民迎了上去。
仆散忠义惊得瞳孔骤缩，几乎要脱口而出阻拦。他实在无法理解纥石烈志宁的举动，这些村民来历不明，态度不明，甚至可能对大金怀有敌意，为何要主动凑上去？难道他就不怕这是个陷阱？焦虑像潮水般淹没了他，他握紧了腰间的刀，做好了随时拔刀的准备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村民，生怕他们突然暴起发难。
可接下来的场景，却让仆散忠义的惊讶更甚。纥石烈志宁走到村民面前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开口说了一句话。那是一口流利的汉话，而且不是京城那种带着女真口音的汉话，而是地道的当地口音，字正腔圆，带着泥土的质朴，听起来与那些村民别无二致。
仆散忠义彻底愣住了，他一直知道纥石烈志宁精通汉话，却没想到他连这种偏远地方的方言都如此熟练。那些村民显然也被这地道的口音打消了疑虑，脸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，纷纷停下脚步，与纥石烈志宁攀谈起来，语气热络，丝毫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两个戴斗笠、挎腰刀的人有任何异常。
纥石烈志宁与他们聊得兴起，话题渐渐转到了这几日附近发生的战事上。仆散忠义站在一旁，听着那些村民的话语，只觉得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