仆散忠义坐在营帐深处的矮榻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却掩不住那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颓唐。
这些天，他像被抽走了魂魄，眼前总晃着战场上的火光与哀嚎，那些倒下的将士、断裂的兵刃、被鲜血浸透的土地，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，每一次都带着尖锐的刺痛，扎得他心口发紧。
他认定了，这场惨败全是他的错，是他指挥失当，是他误判了敌军的实力，是他把两万弟兄推向了绝境，七千多条人命，就这么折在了他手里。
这种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心脏，越收越紧，让他喘不过气。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，是大金的罪人，是那些战死将士的罪人。营帐外偶尔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，或是兵器碰撞的脆响，每一丝声音都像在指责他的无能。他想躲，想逃，却无处可去，这顶小小的营帐，成了他的囚笼，也是他唯一能藏匿狼狈的地方。
身边的副将、亲兵，甚至几个老部下，都轮番来劝过他。他们说胜败乃兵家常事，说敌军手段诡异非人力可测，说他已经尽力了。
可仆散忠义听不进去，那些安慰的话在他耳里，要么是虚情假意的敷衍，要么是怕他垮掉而说的谎言。
他不需要这些，他只知道，败了就是败了，七千多人的鲜血，不是几句“尽力了”就能抹平的。
他忍不住对着劝他的人发脾气，声音沙哑而暴躁，把他们一个个都赶了出去。“滚！都给我滚！”他吼着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直到营帐里只剩下他自己，那股暴躁才瞬间褪去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颓丧。
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。
目光空洞地落在营帐角落堆着的铠甲上，那副铠甲陪着他征战多年，见证过他的荣耀与辉煌，如今却蒙着一层灰，像他此刻的人生。
他开始回望自己的生涯，那些少年时的意气风发，初上战场时的果敢勇猛，一次次胜仗后的志得意满，还有君王的赏识、部下的崇敬、百姓的赞誉……那些画面曾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，如今却都成了尖锐的讽刺。
曾经有多风光，现在就有多狼狈。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从万丈悬崖上跌落，摔得粉身碎骨，跌入了无边的谷底，暗无天日，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可能。
“没得救了……真的没得救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。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，一股酸涩从鼻腔直冲眼底，他赶紧抬手捂住鼻子，指节用力到发白，像是要把那股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。他是大金的将领，是顶天立地的男儿，怎么能哭？怎么能在这惨败之后，像个懦夫一样流泪？可越是压抑，那股委屈、自责、绝望就越是汹涌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模糊了视线，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，闷得他几乎要窒息。他低下头，用衣袖死死按住眼角，肩膀微微颤抖着，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脚步声从营帐外传来，起初是零星的几声，渐渐变得密集起来，还夹杂着一些模糊的说话声和器物碰撞的声响，像是有不少人在营帐外活动。骚动？发生了什么事？仆散忠义的心猛地一紧，瞬间从那种沉浸在自我否定的状态中抽离了几分。是敌军追来了？还是部下因为战败而哗变了？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，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。
他赶紧收拾好脸上的情绪，深吸一口气，用力眨了眨眼睛，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下去，然后缓缓站起身。动作有些僵硬，像是久坐之后血脉不畅。他走到营帐门口，没有立刻掀开帘子，而是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，目光警惕地望向外面。
阳光下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。那人身上披着一套厚重的铠甲，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，勾勒出他挺拔而健壮的身形。看年纪，约莫四十多岁，快五十的样子，面容刚毅，眼神锐利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，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份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严。
仆散忠义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是纥石烈志宁！怎么会是他？
他怎么来了？商丘这地方，刚经历惨败，一片狼藉，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？是专门来找自己的吗？
仆散忠义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纥石烈志宁，那是他在战场上最好的兄弟，两人并肩作战多年，出生入死，默契十足。他更是大金的英雄，是金兀术的女婿，战功赫赫，威名远扬。这样一位功成名就、风光无限的英雄，此刻来到他这个败军之将的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