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细碎得如同落叶擦过地面，赵构不用回头，也知道是他来了。果然，下一刻，那道熟悉的身影便立在殿门内侧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，连呼吸都放得极缓。赵昚的心跳得厉害，像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不停擂动，他怕赵构还陷在某种激动的情绪里，怕自己的出现惊扰了他，更怕触碰到那个连提都觉得沉重的名字。他能感觉到殿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湖水，赵构的背影孤清而萧索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，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担忧。
“陛下。”赵昚轻声开口，声音柔缓得像是怕惊飞了什么，他刻意放低了姿态，目光落在赵构的背影上，不敢有丝毫逾越。
赵构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那眼神很深，像是积了多年的云翳，看不清底，却没有赵昚预想中的激昂或暴怒，只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。他抬手示意赵昚近前，指尖微微颤抖，像是控制不住某种深埋的情绪。“坐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许久未曾与人这般平静交谈，每一个字都带着磨损后的粗糙感。
赵昚依言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，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上，指尖蜷缩着，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。殿内静得可怕，只有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，还有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。他能感觉到赵构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流连，那目光里有审视，有感慨，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，让他坐立难安，总想做点什么打破这份沉默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沉默在空气中蔓延，像一层厚厚的尘埃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终于，赵构先开了口，声音轻得像是叹息，却又清晰地穿透了寂静：“你可知，朕方才在路上，想起了谁？”
赵昚的心猛地一沉，像被一块巨石砸中，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答案。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圈，沉甸甸的，让他不敢轻易吐出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臣不知，但想来，是陛下心中牵挂已久之人。”
“是岳飞。”赵构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在赵昚的心头炸开。他看到赵构的眼神飘向了远方，像是穿透了这宫殿的墙壁，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沙场，看到了那个身披铠甲、目光灼灼的身影，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，有惋惜，有怅然，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。“许久不曾这般清晰地想起他了，昨日夜里，竟梦见他还在帐前请命，要直捣黄龙，迎回二圣。”
赵昚的心跳更快了，他知道岳飞是赵构心中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，碰一下都会疼。他斟酌着词句，既不想违逆赵构的心意，也不想辜负自己对岳飞的敬重。“岳飞将军确是忠臣良将。”他缓缓开口，语气诚恳，“他治军严明，麾下岳家军所向披靡，为大宋立下了赫赫战功，百姓们至今还念着他的好，街头巷尾，常有歌颂他的童谣传唱。”
赵构轻轻叹了口气，没有反驳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眼神里的痛楚更浓了些：“他是个好人，也是个猛将，这一点，朕从未否认。当年他屡立奇功，朕也曾对他寄予厚望，甚至亲笔写下‘精忠岳飞’四字，赐给他作军旗。”说到这里，他的声音顿了顿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，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，“可他……实在太过心急了。”
赵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，语气愈发恳切：“陛下所言极是。岳飞将军一心报国，急切想要收复失地，这份心意固然可贵，但有时，确实欠缺了些周全。”他看着赵构的眼睛，目光真诚而坦荡，“他屡次上书，请立太子，请迎回二圣，却忘了身处高位，行事需三思而后行。君心难测，朝堂复杂，太过刚直，太过急切，往往会引火烧身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若他能收敛几分锋芒，懂得审时度势，懂得君臣相处之道，以他的才能，未必不能成为像前朝郭子仪那样的治世之能臣，名留青史，享尽荣光，而非落得那般下场。”
“郭子仪……”赵构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羡慕，也有惋惜，“是啊，郭子仪功高盖主却能全身而退，君臣相得，千古传为佳话。可岳飞……”他没有再说下去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，像是对岳飞的惋惜，又像是对自己的自嘲。
殿内再次陷入沉默，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显沉重。赵昚能感觉到赵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深的疲惫，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，压得他再也直不起腰。过了许久，赵构才缓缓抬起头，目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