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党连日来的动作如投石入湖，在士大夫阶层激起层层涟漪，连街头巷尾的石板缝里都飘着“为岳飞平反”的议论。
那些年轻文人被鼓动得热血沸腾，攥着笔墨淋漓的奏疏，在皇门外徘徊不去，眼神里的执拗几乎要烧穿宫墙。
僵局像一张密网，将整座城罩得严严实实，只等一点火星，便能引爆所有积压的情绪——而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，那火星，就是即将公映的“电影”。
太子党把宣传做得铺天盖地，在临安最繁华、人流最密的街口，敲锣打鼓声响彻云霄，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雀鸟。
“比戏曲强百倍”“见证岳飞将军一生”“擎天白玉柱，架海紫金梁”的口号被喊得震天响，路过的百姓无不驻足侧目。
有人咂舌，将岳飞比作郭子仪，这可是大唐的中兴名将，这份赞誉沉甸甸的，压得人心里又热又慌；有人搓着手，好奇这“电影”究竟是何等新奇事物，竟能让见多识广的太子党如此推崇；更有亲历过靖康之耻、建康战乱的老人，听到“岳飞”二字便红了眼眶，攥着孙儿的手，一遍遍打听公映的时日。
城中的戏曲、杂剧近来也总演岳飞的故事，可无非是“枪挑小梁王”“岳母刺字”这类零散典故，像串不成线的珠子，终究少了几分酣畅与完整。
如今这电影竟敢扬言要展现岳飞一生，从靖康到风波亭，这份气魄，怎能不让人翘首以盼？达官贵人的轿辇频繁往来于宣传街口，打探着观影的席位；世子千金们隔着车帘，低声议论着传闻中“能动的画面”；就连勾栏瓦舍的妓女、龟公，还有贩夫走卒、三教九流之辈，也都把这事挂在嘴边，盼着能亲眼见识一番这“时代顶配”的新鲜玩意儿。
宫中的赵构自然也听闻了风声。他坐在御书房的楠木椅上，指尖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玉如意，脸色沉得像要下雨。
传唤赵昚的旨意刚下，心里便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他怎会猜不到，这背后定然有太子党的推动，而赵昚，他的这位养子，怕是脱不了干系。
赵昚进来时，脚步刻意放轻，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，忐忑得厉害。
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动地试探养父的底线，明知赵构对岳飞之事讳莫如深，却还是默许了太子党的举动。
面对赵构的询问，他只能垂下眼睑，低声道：“儿臣实在不知。”
话音刚落，便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身上，像要穿透他的衣衫，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。
赵昚屏住呼吸，不敢抬头，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。
他知道赵构年轻时的雷霆手段，那些因直言进谏而身首异处的文人，便是前车之鉴。
赵构盯着他看了许久，胸腔里的怒火几番涌上喉头，又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里满是疲惫与苍老。
属于他的时代，早就过去了。年轻时意气风发也好，仓皇南渡也罢，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。
他不想在垂暮之年，落得个千古骂名，那些曾经的狠厉与决绝，也渐渐被岁月磨平，只剩下无尽的隐忍。
“朕也去看看。”赵构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赵昚猛地抬头，眼中满是惊愕，连忙劝道：“父皇，此事张扬，恐生事端，还是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。”赵构摆了摆手，眼神里透着一丝固执，“低调前去便是。”
赵昚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却见赵构已经闭上了眼睛，神色倦怠，便只能将话咽了回去，心中暗自叹了口气——养父的脾气，一旦打定主意，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。
电影公映当日，天色刚擦黑，约莫五点钟的光景，城外的露天广场早已人山人海。
达官贵人穿着绫罗绸缎，坐在提前备好的席位上，低声交谈；世子千金们裙摆摇曳，好奇地四处张望；妓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，与龟公们挤在一处，叽叽喳喳；贩夫走卒、三教九流更是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，踮着脚尖，伸长了脖子，盼着那传说中的“电影”早些开场。
赵构悄无声息地坐在一处僻静的观景台上，身边只跟着几个心腹内侍。
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锦袍，隐在阴影里，一言不发，目光落在前方那块巨大的幕布上，神色难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