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营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尽，茂德帝姬苍白的脸、朱皇后额角的鲜血，还有两位皇帝披着羊皮爬行的模样，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，在他脑海里反复切割。他想嘶吼，想质问，想冲上去同这些豺狼拼命，可舌尖抵着牙床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怕，怕自己稍有异动，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，更怕自己死了，家里的妻子就彻底没了依靠——那个怀了孕的、柔弱的妻子，还在等他回去。
“喂，宋人，”女真军官粗粝的声音砸过来，带着戏谑的笑意，“说说看，是我们女真人勇武，还是你们大宋的士大夫勇武？”
沈秀才的身子猛地一僵，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勇武？他想起那些被金人屠刀砍下的和尚头颅，想起被扔进磨盘和井里的孩子，想起被奸污后杀死的妇人，想起君后受辱、帝姬惨死的模样——这哪里是勇武，分明是野蛮，是屠戮，是泯灭人性的残暴！可这些话，他只能在心里咆哮，到了嘴边，却只剩下干涩的奉承。
他抬起头，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脑袋像捣蒜一样不停点着，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：“当……当然是女真大人勇武，大人……大人骁勇善战，天下无敌，我等……我等大宋士大夫，远不及万一。”
说这些话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，像是被人狠狠抽了无数个耳光。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，学的是忠孝节义，讲的是礼义廉耻，如今却要对着践踏自己家国、屠戮自己同胞的仇人摇尾乞怜，活成了自己最鄙夷的哈巴狗模样。可他别无选择，活下去，哪怕像条狗一样活下去，至少还能陪着妻子，护住她腹中的孩子。
女真军官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，哈哈大笑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重得让他一个踉跄。“算你识相，滚吧。”
沈秀才如蒙大赦，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军营。一路上，他不敢抬头，不敢看路边残破的房屋、散落的尸体，不敢听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。他只想快点回家，快点见到妻子，告诉她自己还活着，告诉她他们还有希望。
可当他走到家门口，那扇熟悉的木门虚掩着，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。他的心猛地一沉，手脚冰凉，几乎是颤抖着推开了门。
门口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——那个曾经对他笑过、眼神里带着贪婪的女真军官，正从他家里走出来。军官的脸色很难看，嘴角还挂着一丝戾气，左脸上赫然留着一道新鲜的抓痕。看到沈秀才，军官只是冷哼一声，眼神里满是轻蔑与不屑，转身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。
沈秀才僵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，耳边只剩下嗡嗡的鸣响。他踉跄着冲进屋里，一眼就看到了房梁上悬挂的白绫，还有站在凳子上、脖颈已经套进绫索里的妻子。
“娘子！”他嘶吼一声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疯了一样冲过去，一把将妻子从凳子上抱下来。妻子浑身瘫软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眼神空洞，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，嘴里喃喃地念着：“我对不起你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沈秀才抱着妻子，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，心如刀绞。他哽咽着，一遍遍地问：“怎么了？娘子，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妻子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屈辱，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：“他……他进来了……他逼着我……我反抗不了……我没脸见你了……我想一死了之……”
后面的话，妻子已经说不出来，只剩下压抑的呜咽。
轰的一声，沈秀才的大脑像是被炸开了。那个女真军官的嘴脸、脸上的抓痕，还有妻子空洞的眼神、绝望的哭诉，瞬间串联起来。他明白了，一切都明白了。那畜生，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，他带走自己，不过是为了趁机霸占妻子！
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，他抱着妻子，忍不住痛哭流涕。泪水混合着鼻涕，糊满了他的脸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像野兽哀鸣般的哭声。他恨，恨自己的无能，恨自己的懦弱，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辱，却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，军营里的画面突然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——那些女真兵侵犯了茂德帝姬和朱皇后之后，也是这样得意洋洋地问他们，女真人是不是更勇武。那时的他，和现在一样，只能低着头，不敢有丝毫反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