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怀安低头瞥了眼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细密的针脚，这料子是去年科考时母亲特意为他做的，如今却跟着他踏遍了村里的鸡舍、牛棚，沾染了烟火气，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尘土味。
他心里没来由地松快了些，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，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。
村里人该怎么看他？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千百遍。
自小到大，他都是被捧着的，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，是父母的骄傲，是乡邻口中“将来要做官光宗耀祖”的苗子。
他们敬畏他，也疏远他，仿佛他身上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，那是笔墨纸砚熏出来的“清高”，是四书五经砌起来的“距离”。
以往他闭门读书，偶尔出门，也只是去镇上与同窗论道，或是拜访县里的官员，从未如此这般，挨家挨户地推门而入。
抬手推开第一户人家的柴门时，指节微微发紧。
他能想象到屋里人骤然抬头时的惊愕，许是正在纳鞋底的妇人会停下手中的针线，眼神里满是疑惑；许是蹲在灶台边添柴的老汉会直起身，搓着沾满草木灰的手，不知所措。
果然，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响，屋里的动静瞬间停了，两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，带着意料之中的疏离与敬畏。
王怀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那点不自在，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。
这笑容对他而言有些陌生，平日里与读书人论辩，他总是眉眼冷峻，言辞锐利，何曾这般小心翼翼地与人寒暄？“李大叔，在家忙呢？”他开口，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些，“近来田里的收成还好？”
李大叔愣了半晌，才讷讷地应声：“好，好着呢……王先生，您怎么来了？”语气里的受宠若惊藏都藏不住，还有些隐隐的不安，仿佛他这尊“大神”突然降临，定是有什么要紧事。
王怀安能感觉到对方的拘谨，也明白这拘谨背后的缘由。
在村里人眼里，他这样的读书人，心思该全在“之乎者也”上，该在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上，怎会关心田里的收成，怎会与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闲话家常？
他们定是觉得奇怪，甚至会私下揣测，是不是他科考不顺，或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，才会这般“不务正业”。
这些揣测像细密的针，轻轻刺着他的自尊心。他寒窗苦读十余年，何尝不是被“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”的念头浸润着？曾几何时，他也觉得与农民无话可说，觉得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春耕秋收，只有柴米油盐，格局太小，眼界太窄。
可那次出门游学，沿途所见的疾苦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眼里的迷茫与期盼，像一块巨石，砸开了他心中固守的壁垒。
圣人言“教化万民”，可若教化只停留在读书人与官员之间，那算什么教化？百姓们不懂孔孟，不懂礼义，不是因为他们愚笨，而是因为无人肯弯腰，把那些道理讲给他们听。
他们的业余生活贫瘠得像龟裂的土地，除了农忙时的辛劳，便是闲时的家长里短，从未有过什么新鲜事能点亮他们的日子。
这般想着，王怀安心头的忐忑渐渐被一股热意取代。
他不再拘谨，顺着李大叔的话聊下去，问他孩子的近况，问他家里的难处，语气真诚，没有半分读书人的倨傲。
李大叔的拘谨慢慢消散，话也多了起来，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。
时机差不多了，王怀安话锋一转：“李大叔，我今日来，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李大叔连忙摆手：“王先生您说，只要我能办到，绝不推辞。”
“我想效仿圣贤讲学，”王怀安看着他，目光坚定，“不过我不讲那些晦涩的经文，我要做一种新学问。等你们忙活完田里的活，傍晚时分，都去村中心的大槐树下，我给大家讲讲这世间的道理，看看新鲜东西。”
李大叔愣住了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仿佛没听清：“您……您要给我们讲学？”在他的认知里，讲学是读书人间的事，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才配听的，他们这些泥腿子，哪有资格？
“正是，”王怀安点头，语气恳切，“大家都是乡里乡亲，圣人的道理，不该只让我们读书人知晓。你们辛苦了一辈子，也该听听，看看这世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