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卫，大沽船厂。
这一天，天气出奇的好。北风停了，阳光明媚，海面上风平浪静，连浪花都比平时温柔。船厂的老工匠们说，这是老天爷给面子，专门挑了好日子。
林鹤站在船坞边，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，是皇上特意赏赐的，说是让他今天穿上，体体面面地看船下水。但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，怎么看怎么别扭——太大了，空荡荡的，像挂在竹竿上。
这半年，他又瘦了。
“林大人，您该吃点东西了。”一个老工匠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，满脸心疼。
林鹤摇了摇头。
“吃不下。”
老工匠叹了口气，把粥碗放在旁边的木箱上。
林鹤没有看那碗粥，只是盯着船坞里那个巨大的身影。
那是一艘船。
一艘前所未有的巨舰。
它静静地躺在船坞里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船身通体漆黑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那光不是油漆的反光，而是铁甲本身的光——五寸厚的铁甲，一层一层覆盖在船身上，像穿了一层厚厚的铠甲。
船头高高翘起，上面镶嵌着三个斗大的金字：隆庆大帝号。
那是皇上亲笔题的，用纯金打造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船舷两侧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八十个炮门。每一个炮门后面，都是一门新铸的红夷大炮，炮管比人的大腿还粗。这些炮门现在都关着，但林鹤知道，一旦打开，八十门大炮同时怒吼，能让海面掀起滔天巨浪。
船的中部，竖着三根粗大的烟囱。那是蒸汽机的排烟管道，比普通的烟囱粗了三倍。烟囱下面，是巨大的锅炉房，里面装着最新式的高压蒸汽机，能产生八个大气压的推力。
船尾，是巨大的明轮。两个明轮，比普通的船大一倍，每一个都有三丈高。一旦转动起来，能在海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。
林鹤看着这艘船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三年了。
从第一张草图，到第一台模型，到第一次试航失败，到现在这个庞然大物。三年里，他熬了多少个通宵，画了多少张图纸，骂了多少次娘，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他只知道，今天，它终于要下水了。
“林大人！”一个工匠跑过来，“时辰快到了！”
林鹤深吸一口气，点了点头。
“准备吧。”
辰时三刻，号角声响起。
船坞周围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。有穿官服的官员，有短打装扮的工匠，有拖家带口的百姓，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——利玛窦、汤若望、庞迪我他们都来了，站在最前面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人群中，还有一个人格外显眼。
铁牛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，站在最前面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船。他的眼睛瞪得比谁都大，嘴巴张得比谁都圆，整个人像傻了一样。
“铁大人，您怎么了？”旁边的随从小声问。
铁牛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艘船，看着那个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的家伙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！”
司礼官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寂静。
林鹤走上前，拿起一把斧头，砍断了系着船身的最后一根缆绳。
“下水！”
工匠们开始忙碌起来。他们松开支架，撤掉垫木，巨大的船身缓缓向水下滑去。
船底与滑道摩擦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，却像擂在每个人心上，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滑，滑，滑——
“轰——！”
巨大的水花溅起，足有十丈高。水花落下，像下了一场暴雨，浇了所有人一头一脸。
没有人躲。
所有人都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船。
船身在海面上摇晃了几下，然后稳稳地浮住了。
片刻的寂静。
然后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“成了！”
“下水了！”
“老天爷啊！”
铁牛第一个冲上前去，跪在码头上，对着那艘船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皇上！皇上！您看到了吗！船下水了！铁甲舰下水了！”
他的喊声淹没在欢呼声中，但他不在乎。他只是一个劲地磕头，一个劲地喊。
林鹤没有欢呼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那艘船，一动不动。
一个老工匠走到他身边，递给他一块帕子。
“林大人，擦擦。”
林鹤接过帕子，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，自己什么时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