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，西暖阁。
朱载坖站在那幅巨大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前，目光落在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。
那里有崇山峻岭，有茫茫雪原，有蜿蜒的长城，还有那些永远也消停不下来的部落。女真人、蒙古人、还有那些说不清来历的人，在这片土地上你来我往，打了多少年，死了多少人，没人能算得清。
“皇上。”刘守有如幽灵般出现在门口，“李成梁到了。”
朱载坖转过身，点了点头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，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，甲胄上满是磨损的痕迹，一看就是常年在军营里滚爬的人。四方脸，浓眉大眼，下巴上留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子，看起来不怒自威。但那双眼睛里，却透着几分谨慎和精明。
“臣李成梁，叩见皇上！”
他的声音洪亮，像铜钟一样在暖阁里回荡。
朱载坖看着他，没有立刻让他起来。
李成梁这个名字，他熟悉。
在那个被他改变的历史里，这个人镇守辽东三十年，大小百余战，打得蒙古人和女真人闻风丧胆。他也是努尔哈赤的恩主，一手扶持了那个后来颠覆大明的人。
但现在，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载坖终于开口了。
李成梁站起身，垂手而立，等着皇帝问话。
朱载坖没有问话，只是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李成梁，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“回皇上，臣今年四十有三。”
“在辽东待了多少年？”
李成梁愣了一下，不知道皇帝为什么问这个。但他不敢隐瞒，老老实实地回答：
“臣十八岁从军，就在辽东。掐指一算，二十五年了。”
朱载坖点了点头。
“二十五年。那你对辽东，应该很熟？”
李成梁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回皇上，辽东的山川形胜，臣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辽东的部落，大大小小上百个，臣每一个都打过交道。谁厉害，谁窝囊，谁靠得住，谁靠不住，臣心里都有数。”
朱载坖笑了。
“好。那你说说，现在的辽东，是什么情况？”
李成梁深吸一口气，他知道，这是考校，也是机会。
“回皇上，辽东现在，说乱也乱，说不乱也不乱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李成梁走到地图前，指着辽东的位置，侃侃而谈：
“皇上请看。辽东以北，是女真人的地盘。女真分三部——建州、海西、野人。建州最大，也最麻烦。刚死的王杲就是建州右卫的酋长，他这一死，建州肯定要乱一阵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
“建州左卫的觉昌安，刚献了王杲的人头，皇上封了他指挥使。此人老奸巨猾，墙头草一个，谁赢他就跟谁。暂时靠得住，但也不能全信。”
“海西女真离得远，跟咱们没什么冲突，但也保不齐哪天跳出来闹事。野人女真更远，穷得叮当响，连饭都吃不上，抢是他们的本性，得防着。”
朱载坖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李成梁又指向长城以北：
“蒙古这边，土默特部被咱们打怕了，暂时不敢动。但察哈尔部还在，林丹汗那小子野心不小，一直想恢复成吉思汗的基业。他现在不动，是在等机会。”
朱载坖眉头一挑。
“林丹汗？”
李成梁点了点头。
“察哈尔部的首领，年纪不大，但很有本事。他一直在暗中联络各部，想把蒙古重新统一起来。皇上要小心这个人。”
朱载坖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他看着李成梁，问：
“你说这么多，那朕问你，辽东现在最要紧的事，是什么？”
李成梁毫不犹豫地回答：
“稳住。”
“稳住？”
“对，稳住。”李成梁目光炯炯，“王杲刚死，女真内斗，这是好事。但咱们不能逼得太紧，逼急了他们抱团，反而麻烦。让他们自己咬去，咬完了，咱们再收拾残局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
“蒙古那边，林丹汗想闹，但他现在没钱没粮，闹不起来。咱们只要卡住关口，不让他们进来抢，他就没办法。等他把内部理顺了，想闹的时候，咱们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朱载坖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“李成梁，朕没看错人。”
他走回御案前，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，递给李成梁。
李成梁接过圣旨，打开一看，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