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北镇抚司。
中秋节的狂欢已经过去，但血腥味似乎还没散尽。菜市口那十三颗人头还挂在城门口示众，路过的人都要抬头看一眼，然后赶紧低头走开。
刘守有坐在审讯室里，面前摆着几口大箱子。
箱子是从山西那些晋商家里抄出来的，装的不是金银，而是一本本厚厚的账册。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些年他们做的每一笔生意——正常的皮毛生意，和不正常的铁器生意。
“大人，又发现一本。”一个锦衣卫百户捧着一本账册走进来，放在桌上。
刘守有翻开一看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这本账册，和之前那些不一样。之前的账册虽然也记了卖铁器火药的明细，但都是跟“阿台”之类的女真小头目交易。这本账册上，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名字。
“王杲”。
不是阿台，是王杲本人。
刘守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顺着那一页往下看，越看心越凉。
隆庆六年三月，卖给王杲铁刀五百把，铁枪三百杆，箭头五千枚。折银八千两。
隆庆六年八月，卖给王杲火药八百斤，火绳五百条。折银三千两。
隆庆七年正月，卖给王杲铁锅一千口，铁犁五百副。折银两千两。
隆庆七年六月，卖给王杲铁刀八百把，铁枪五百杆，箭头一万枚，火药一千二百斤。折银一万五千两。
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
刘守有合上账册，深吸一口气。
三年了。这些人，整整卖了三年。
当天下午，这本账册被送到了乾清宫。
朱载坖一页一页地翻看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八千两，三千两，两千两，一万五千两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加起来有多少？”
刘守有早已算好，低声道：
“回皇上，三年下来，总计白银二十三万两。”
“二十三万两。”朱载坖把账册放下，“王杲哪来这么多银子？”
刘守有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，他还没想过。
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朱载坖看着他，缓缓道：
“一个女真部落的酋长，平时靠什么过日子？打猎？放牧？抢掠？撑死了一年弄个几千两。二十三万两，他拿得出来？”
刘守有的后背开始冒汗。
“皇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朱载坖没有回答，只是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“去查。查清楚，王杲这些银子，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三天后，刘守有又来了。
这一次，他的脸色比上次还难看。
“皇上，查到了。”
朱载坖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刘守有咽了口唾沫，艰难地说：
“王杲的银子，是从咱们大明流出去的。”
朱载坖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继续说。”
刘守有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，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从晋商账册里翻出来的，他们跟王杲做交易，每次都是现银结账。那些银子，是咱们大明官制的银锭，上面有户部的印记。臣让人查了银锭的编号，发现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几分。
“发现那些银子，是两年前从辽东军饷里拨出去的。”
朱载坖愣住了。
辽东军饷？
他看着那份名单，看着那些编号，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两年前，辽东军饷被人贪污了一部分，然后那些银子通过某种渠道，流到了晋商手里，又被晋商用去买铁器火药，最后卖给了王杲。王杲用这些银子，继续从晋商手里买武器。
钱转了一圈，又回来了。
而在这个过程中，辽东的将士们饿着肚子，王杲的军队却越来越强。
朱载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笑了。
那笑容，让刘守有心里发寒。
“好，很好。”朱载坖把那份名单拍在桌上，“朕的银子，绕了一圈，最后喂了朕的敌人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“查。把经手的人，一个一个查出来。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当天晚上，锦衣卫连夜出动。
辽东，沈阳。
辽东巡抚张学颜被从被窝里拎了出来，押进了一间密室。
“张大人。”刘守有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那份名单，“两年前的军饷，你知道是谁贪的吗？”
张学颜的脸都白了。
“刘……刘大人，下官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？”刘守有冷笑一声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