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，北镇抚司。
刘守有坐在审讯室里，面前摆着一份连夜审出来的供状。供状上按着好几个血红的指印，每一个指印背后，都是一条人命。
被抓的人叫周三，是个跑关外生意的商人。表面上做的是皮毛买卖，实际上干的是掉脑袋的勾当——把铁器、火药偷偷卖给女真人。
周三一开始嘴很硬，嚷嚷着“冤枉”“有人陷害”。刘守有也不急，让人把他晾在牢房里晾了一天一夜，第二天再审的时候，周三整个人都虚脱了，问什么答什么。
“铁器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“山西……山西平阳府，有个姓王的铁匠，专门给咱们供货。”
“火药呢？”
“也是从山西来的。有专门的作坊，偷偷做的。市面上买不到，只能从他们那儿拿。”
“王杲给了你们多少钱？”
“不……不是王杲，是他的手下。一个叫……叫阿台的。他跟我们接的头，一手交钱，一手交货。每次都是晚上，在关外一个破庙里。”
刘守有把这些都记下来，然后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：
“你们往关外卖了多少东西？”
周三犹豫了一下，说：
“三年了……加起来，铁器大概有七八万斤，火药……火药少一点，也有两三千斤。”
刘守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七八万斤铁器，能打多少刀枪？两三千斤火药，能填多少炮仗？
“那些铁器，都打成什么了？”
“刀……枪……还有箭头。阿台说，他们自己有工匠，拿回去就能打。”
刘守有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，他站起身，走出了审讯室。
当天下午，这份供状被送到了乾清宫。
朱载坖一页一页地翻看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七八万斤铁器，两三千斤火药。”他把供状放下，看着刘守有，“三年了，你们锦衣卫在干什么？”
刘守有跪了下来。
“臣失职，请皇上责罚。”
朱载坖没有让他起来，只是沉默地看着他。
那目光，让刘守有后背直冒冷汗。
“起来吧。”朱载坖终于开口了，“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。查到什么了？”
刘守有爬起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。
“这是周三供出来的，参与走私的晋商，一共十三家。为首的叫王崇，是平阳府的大户，在关外经营了几十年，根子很深。”
朱载坖接过名单，看了一眼。
然后，他把名单拍在桌上。
“抓。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“是！”
刘守有正要退下，朱载坖又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“皇上还有何吩咐？”
朱载坖想了想，说：
“别在山西动手。等他们的人进京了再说。朕倒要看看，这些人，到底有多大胆子。”
与此同时，山西平阳府。
王崇坐在自家的大宅里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。
他是平阳府首富，在关外做了几十年生意，银子赚得盆满钵满。官府的人见了他，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“王员外”。这些年，他往关外卖了多少铁器，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“老爷。”一个管家快步走进来，“京里来人了。”
王崇眉头一挑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从宫里来的，要见您。”
王崇心里咯噔一下。
宫里来的？皇上的人？
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快步向外走去。
院子里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人。那人看起来普普通通，但那双眼睛，却让人看了就心里发毛。
“王员外。”那人拱了拱手，“在下锦衣卫千户李成栋，奉旨办案。有几句话，想问问您。”
王崇的脸色变了。
三天后，京城。
王崇被押进了诏狱。
他没有受刑，只是被关在一间单独的牢房里。每天有人送饭送水，没人打他，没人骂他，甚至没人来审他。
但这种沉默，比打他还难受。
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，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。每天睁开眼睛，就是四面墙；每天闭上眼睛，就是无边的黑暗。
第七天的时候，牢门终于开了。
刘守有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供状。
“王崇，你的事发了。”
王崇瘫坐在地上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隆庆八年，八月十五。
中秋节。